卞如玉突然说不出口了。
雨还没下透,不仅越来越瓢泼,而且响起数声惊雷,电霹凉亭,白日里天黑如盘。
醉仙楼。
「哟,下雨了。」包厢中,有人用陈郡乡音说道。
今日是四年一届的陈郡同乡会,在朝为官的陈郡人差不多到齐。陈郡历来以蔺氏为傲,今年刚入京的几位八品,趁此机遇挤上前递名帖,高矮老幼不一,开口却都是同一句「下官打小就敬仰相爷」。
他们当中有人已鬓髮花白,眼角炸花,明显比蔺昭年纪大,蔺昭笑着收下名帖:「哪里哪里,折煞在下。」
他说的地地道道的陈郡话,攀谈到一半,暴雨忽落,声大如鼓点,实难忽视。蔺昭扭头看向窗外,立马有人讨好:「相爷今日是走过来的吧?待会要不坐下官的轿子回去?」
「来的时候想自己走一走,所以没有坐车坐轿。」蔺昭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跟别人解释,又不能提走一走就碰到了魏婉。
他嘴角不由自主勾了勾,而后恢復寻常,恬淡道:「多谢刘大人,不过待会借我一把伞就行。」
「一把伞哪行!这么大的雨!相爷还是坐轿子吧,不然会淋湿的。」
「坐下官的马车,下官马车宽敞。」
……
蔺昭最后借用了吏部郎中蔺睢的轿子,他是蔺昭出五服的堂侄。
轿中坐得久了,渐渐拢起酒气。
他今天没有克制,喝得多了,好像还从来没喝过这么多。
蔺昭靠着轿子,眯眼泛笑,耳朵和脑子却是清醒谨慎的——这不是自家的轿子,要始终提防。
「相爷,到了。」
蔺昭闻言,先撑起眼皮,正色敛容,整好髮髻和衣袍,才挑帘下轿。
「公子。」看门家丁撑伞上前,蔺昭道了谢,接过家丁手里拿的另一把伞,徐徐撑开,冉步回房。沿途遇见家仆都会颔首回应,眸色冷清,竟无一人察觉蔺昭醉酒,以为他袍上沾染的全是同僚的酒气。
回到厢房,反锁上门,蔺昭后仰躺倒床.上,终于鬆懈下来。
两颊迅速浮起红晕,再不掩醉态,嘴角高高扬起,想大笑,嗓子扯着一动一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今天讲了一天的陈郡话,但那并不是他的家乡话,也不是他的故乡。
他的家,在淮西。
一个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为免引起圣人猜忌,他兢兢业业避开所有可能调任、巡察淮西的机会。故乡永远只存在于义父和诸位师长的尊尊教诲中。
莫敢忘啊。
为了这一份莫敢忘……蔺昭抬手扶上胸口,他好像在一点点切掉真心换良心。
呵呵——
他终于笑出两声,把自己的女人送出去,他是不是全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人?
门被叩了两下,接着传来女声:「公子?」
是婉婉回来了!
蔺昭猛地坐起,随后辨出是妙仪。
他抬手揉了下太阳穴,可真醉得厉害。
蔺昭起身,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端坐,面上换上淡雅温和神色,而后允道:「进来。」
妙仪笑吟吟进屋,一手收伞,另一隻胳膊挽着个竹篮,里面有七八个莲蓬。
她将提篮放上桌面,微微低头:「公子,后厨的莲蓬,每一个人都有份。」
但公子这份,是她主动要求送过来的。
「有劳了。」蔺昭注视着妙仪微笑,反倒是妙仪,稍微一对上蔺昭眼波流荡,就扛不住重低下头,耳根羞红。
蔺昭却余光冷冷瞥向提篮,暗自嗤笑:莲子?谁吃这种东西,心最苦了。
半晌,蔺昭右臂缓缓放下,摸上腰间玉佩,摘下,放到妙仪面前。
妙仪先怔,继而心一跳,衝口而出:「公子、公子这是?」
谁都知道,这块玉佩是公子的父亲,昔日的老相爷留下的,送给她,是不是意味着……
妙仪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苦熬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激动得溢出眼泪,双手去接:「公子——」
眼看就要触及玉佩,蔺昭却把玉佩拉后,冷冷道:「给它磕个头吧。」
谁?
谁给谁磕?
妙仪楞怔,继而面皮涨紫,蔺昭却仍盯着她,那眸色,她从来没见过,好生骇人。
她站着蔺昭坐着,明明现在她比蔺昭高,却被气势迫得腿软,屈膝跪地,真给玉佩磕了个头。
磕完妙仪有些委屈,打算哭诉,蔺昭却道:「出去。」
妙仪仰头,模糊泪眼中瞧见蔺昭的双眸幽黑不见底,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声「公子」还未蹦出喉咙,就吓得咽回去。
妙仪颤抖着起身,倒退,抬手正准备带上房门,忽听蔺昭又道:「别忘了伞。」
他又恢復了寻常的温润嗓音,妙仪不禁鼓起勇气看去,蔺昭还如和往日一样,泛着和煦的笑,又变回她的月亮了。
妙仪看呆。
蔺昭轻言慢语,叮嘱呵护:「快回去吧,雨天路滑,小心别摔了。」
妙仪的心重回暖,雀跃跳动:「多谢公子提醒。」
她高高兴兴离开,当房门关闭的那一刻,蔺昭旋即垮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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