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分,油坊巷外的早市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烟,摊位接二连三地支起来,叫卖声,自行车声和广播声渐渐把这个城市叫醒。
宋宇是五点半出摊的,他的三轮车拉板上满载着旧书,停靠在油坊巷的进口处。此时他正在进行开张的准备,书籍按照种类、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破损的标籤页描好价格,品相最好的在上面充门脸。
手上忙碌着,眼睛也不得閒,时不时往四周瞄上几眼。自从那天去药房被矮子跟踪后,他就找人不间断地盯那个交接信息的废信箱,可三天过去,却一个人也没逮到。这种感觉很磨人,只要被人盯上一次,就会时刻感觉被人盯,变得疑神疑鬼,犹如惊弓之鸟。
「小伙儿,」油坊小区的吴老晨练回来,看见宋宇蹲在摊前发呆,「上回我让你找的书,你找到了吗?」
宋宇收起脸上的疑云,把叼在嘴里的烟夹回耳朵上,从车里拿出一本《西夏古籍叙录》,「您看是不是这本。」他打了个哈欠,「为了给您找这本,我跑了几个书市,最后搁别人手里抢来的。他还不愿给呢,我是求爹告奶…中华书局,1979 年的。这品相的您能找到第二本,我把书吃了。」
吴老看着很是满意,「没错,真好。连我都找不到的书,居然能让你找到。」
「别客气,我就爱找东西,」宋宇又送了他一张书皮,「越难找的,我找着了越高兴。」
吴老笑了,「多少钱?」
「老熟客。您看着给,我也忽悠不了您。」宋宇接过吴老的百元大钞,手搁在裤兜里倒腾半天,愣是不往外掏一张零头,嘴里嘀咕,「六七十,七八十…哎哟喂,路费都够我亏的…」
吴老会意地摇摇手,「零头我不要了,你再帮我找一套《金瓶梅》吧。」
宋宇眼睛一亮,「成。绣像还是词话?哪年哪家?」他拿出一打夹着印蓝纸的收据,「您说我写。这套书挺沉,找着了直接给您送家里。」
吴老是常客,所以宋宇在他走远后才拿出验钞机。两年前他迷上小人书,干脆买了 100 斤的旧书拉到夜市卖,顺便自己看。他年轻力壮,几十斤的书一隻手拎起来不费力,加之嘴甜会忽悠,头月就挣了几百。后来 97 年严打,城管经常突击,晚上又容易收到假钞,干脆改摆早市,六点出摊,九点收摊,有时为了清库存,也会蹲蹲后半夜的鬼市。
趁着间隙,他到隔壁摊要了几个鹌鹑蛋,蹲在伞蓬下剥壳。刚开了口,头顶上就传来一个蹩脚的本地口音,「靓仔,换钱,十张五块。」这里的人都知道,想找老闆换零钱,要先问一句开没开张,不进就不出,是这的规矩。
宋宇心情不佳,把帽檐压得更低,「没开张,不换。」
那人也不走,自顾拿了本《太平天国》,「听说你们摆摊久的,一眼就看得出别人想不想买,那你看我想不想买?」
宋宇啧了一声要骂人,抬头看见个穿薄风衣,戴眼镜的干瘦男人,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我看你想卖!」说完再次看了看四周,「怎么样,打听到没?」
瘦男人眉头纠结,从怀里掏出 50 块,那纸币背后写着字,他指着字道,「你要找的人叫梁有娣。可这个人叫贺笑眉,年纪也不对,她 32 岁,也不是泸洲人,但目前最接近的就是她,你再想想,是不是叫梁有娣?不是招娣、盼娣、来娣?」
「我要记得还找你?」宋宇把鹌鹑蛋吞下去。那纸币上写的是一串关键信息:巫江,兴裕饭店服务员,贺笑梅。他不解,「可能改名了?能查到改名的信息吗?」
瘦猴说,「当然能,但很复杂。不是钱能解决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着你的照片直接问她。」
宋宇摇头说,「不要,不要提我。」
「…我试试能不能再跟她身边的人打听看吧。这样的人流动性大,打一枪换个窝,有的躲债的或者逃犯,眼睛耳朵更灵光,知道有人打听自己,马上就跑路。」瘦猴嘆了口气,「后几天我不去药房,潮汕仔在,你有事就找他,或者打我传呼。」
宋宇想想说,「要不你别管了,我总感觉咱们给盯上了。」他给了瘦猴五百块钱,「这是尾款。下次我找别人办吧。」
瘦猴说,「你要直接找你干爹那边的人?信得过吗?万一捅出去…」
宋宇烦躁地嘆了一声,蹲下去朝瘦猴挥挥手,「你别问,滚吧,看见你头疼。」
「叼毛。」瘦猴骂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走了。
苏朝晖是被屋外的发动机声吵醒的。
在醒来的瞬间,他还有不知身在何方的恍惚感,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处境后,便没了睡意。
一束日光照进屋内,能看见空气中缓缓飘散的尘埃。通过天色判断,是早上七八点。
门紧紧锁着,苏朝晖走到痰盂边小解。屋外的楼梯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宝玉和兴旺还没醒,串子却不见踪影,苏朝晖睡觉浅,也没察觉到他离开的动静。
通过脑袋大小的透气口往下看,屋外停了两辆麵包车。同时房间的木门也被重重地砸响。
这车里撤掉了座位,挤一挤能坐得下将近 20 人。苏朝晖和其他一行人上了车,看见车窗贴着反光单透,外面看不见里面。副驾驶的老蛇在点名,点到苏朝晖的时候,往他身上扔了一个书包。
「工作的时候不许抬头,有人扔钱你就磕头。」老蛇说,「否则后果自负。」说完给他一套学生味十足的格子衫勒令他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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