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公主将他搂到怀里,「怎么,做了伴读反而和娘生分了?」
崔骥征在她怀里蹭蹭,「二殿下对着圣上和娘娘都恪守礼数,儿子觉得很少年老成,所以想学他。」
永康公主莞尔,「他是他,你是你,学他做什么,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才不是狗呢。」崔骥征做了个鬼脸。
永康公主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但仍是关切问道:「二殿下可曾连累你挨罚?」
想不到崔骥征苦着小脸道:「虽是不像东宫那边时常受罚,可我在二殿下那日子也不好过。」
「哦?」
「他去的比我早,背书比我熟,习字比我勤,规矩比我好,将我衬得如同酒囊饭袋一般。每每先生们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看我,我都无地自容。」
永康公主愣了愣,最终缓缓道:「见贤思齐,既然二殿下如此勤勉,你就效仿他,明白么?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明日过了五更,你便去文华殿吧。」
崔骥征一声哀嚎响彻公主府,他此时还不知后世有一专业术语来概括二殿下的所作所为——内卷。
第八章
五更未到,崔骥征穿着一身银鼠袄子,顶着风雪、不无雀跃地跟着小宦官往文华殿去,心中颇为笃定——天都没亮,他就不信二殿下能起得来。
结果才走到北书堂门口,远远就见巴图鲁守在门口,手里捧着条赤狐斗篷。
「殿下已经到了?」崔骥征不可思议道。
巴图鲁取出一个朴拙的红铜手炉奉上:「二殿下刚到一会。」
手炉里还熏了香,并非是公侯之家多用的千金月令香一类,而仅是甘松、龙脑等提神醒脑的常见香料,崔骥征笑道:「公公倒是个雅人。」
巴图鲁木讷道:「奴不敢,这是殿下的手炉。」
说话间已到了书堂内,屋内烧了银丝炭、暖意融融,朱厚炜已坐在案前,正默诵手中书卷。
「参见二殿下,谢过二殿下的手炉。」
朱厚炜目光仍停留在书上,只伸手抬了抬,「数九寒冬,我与先生们说了,你日后可辰时再来。」
崔骥征心道你来这么早,我要是敢睡到辰时,我娘不直接让人把我撵出来?嘴上却道,「殿下如此勤奋,实在让我等惭愧。」
「勤奋不敢当,我也未看什么正经书啊。」见先生们未来,朱厚炜将书本一亮。
崔骥征这才注意到他手中那书封皮上是《大学》,内里却有图有字,赶紧凑过去,一看图案精巧,配的文字看不真切,约莫是三节合龙巧封龙门一类,「此书二殿下从何处寻得?」
「爹爹见我对杂家墨家一道感兴趣,便请翰林们为我从《永乐大典》里抄录了部分典籍,这本是梦溪笔谈。」他靠的近了,朱厚炜竟然从他身上闻到淡淡奶香味,心道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崔骥征咋舌,「那待会先生抽背大学,你又该如何?」
正说着,今日主讲的翰林靳贵到了,他是当世才子,科举时乡试第一、会试第二、殿试第三,当时朱佑樘安排他来教授朱厚炜,着实让他受宠若惊。此人性格孤高耿直,不喜攀附权贵,平时对朱厚炜也是严苛有余、亲和不足,故而今日行礼后,也不曾寒暄半句,便先让他们背起书来。
按照惯例,自然伴读先背,崔元本人就长于诗书,永康公主又望子成龙,故而崔骥征很快便将昨日先生讲的背得滚瓜烂熟。
靳贵自是满意,之后自然便轮到了正主。
让崔骥征颇为惊讶的是,朱厚炜虽不如自己背得快,可也是一个顿都未打,极为流畅,看来在旁门左道之余,他也未忘了夫子布置的儒家大道。
靳贵点了点头,在他背完昨日课业后却道:「继续。」
朱厚炜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背:「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长也……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故治国在齐其家。」
已经将今日将讲的内容背完了,靳贵却仍不喊停,朱厚炜也只得继续往下背:「诗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后可以教国人……此谓治国在齐其家。」
靳贵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二殿下可知其中深意?」
「我学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故而对于这些儒家典籍只知皮毛,未知深意。」朱厚炜实事求是道。
此时此刻的崔骥征几乎崩溃,看他的神情犹如看一个叛徒,心想难道日后自己也要如他一般整日埋首书牍,不仅今日事今日毕,还得今日就学明日乃至后日大后日的?
靳贵点头,「殿下年纪尚小,能记住已是不错,其间大义日后再慢慢领悟也不迟。」
说罢,便又为他们二人逐字逐句讲解起来。
崔骥征坐席在朱厚炜右后侧,看得真切,朱厚炜左手摊着那本梦溪笔谈,时不时悄悄翻上一页,右手却时不时在宣纸上记录,竟把靳贵说的要点记得一字不差。
七八岁的孩童最是争强好胜,又怕家去后双亲责怪,崔骥征虽苦不堪言,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埋头苦读,生怕漏听一个字。
靳贵不禁频频点头,国朝至此风气已颇为奢靡,勋贵王侯大多纨绔膏粱,甚至旁支宗室中已有目不识丁之流,可眼前一个是天子幼子,一个是长公主幼子,均是再尊贵不过的身份,光凭封邑和荫封都可一世荣华,二人却如此勤学善思,和其余贵胄相比简直感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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