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显:「也算是一条出路。」
居意游:「你知道我爸妈跟我说什么吗?」
齐显根据和他父母唯一一次会面的记忆,模仿起来,语调平缓、毫无波动:「哎哟大学的课程对你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吗?谈恋爱也是,你招招手,不管哪个女孩子不就都过来啦——」
居意游闭眼,怎么会这么羞耻。
齐显乘胜追击:「要好好玩啊。哪里有不顺心的告诉我们,谁都不能让你受罪——儿子。」
居意游笑骂:「草,你就为了叫这俩字是吧?我说你怎么肯这么讲话!」
齐显:「不像吗?」
居意游:「一模一样。」
齐显:「那不就行了?」
居意游:「一样噁心。」
齐显差点下意识后撤半步,他疑惑道:「总比牧场会计好。还是说、你其实有点显摆成分?」
居意游:「有什么可显摆的?我就是听着难受,大实话。」
齐显搜寻着调解家庭矛盾的关键词:「不是挺关心你的吗?怎么不领情呢。」
居意游撇嘴,定睛看着他,道:「你装。」
齐显抿口RIO:「行,不装了。开始谈人生吧,您请。」
「记不记得过年之前,我跟你讲的,我姐精彩绝伦的飞刀表演。」
「嗯,两厘米深,观众脸色铁青。」
「虽然没明说,但她确实是被赶出家门的。」
「明白,主动离开家门的说法显得更潇洒。」
「那天她一进门就被无视,可能他们还在记恨之前的事吧。我稍微转圜一下,大家总算能坐在一张桌子。然后我姐被要求去买菜做饭,还夹了些冷嘲热讽和『你不做这些还想做些什么』的话吧,出现次数太多,我记不清了,但肯定不会超出规训的范围。他们也就会这些。她脸色变化是因为又被拿来当作女性反面教材,她站起身是因为被拿来和我比较、被贬低得一文不值,她想离开是因为她被认为配不上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她甩刀…甩刀是因为吵吵闹闹的很烦。」
「甩刀的理由倒是很充分合理。」
「是吧,我也觉得。那分贝估计都够划进扰民噪音范围了,震得耳膜打鼓。」
齐显托腮看他:「所以呢?你不开心是因为被夹在中间,不管靠近哪边都不好做人?」
居意游咕咚咕咚咽下二锅头:「哈——爽。我有不开心吗?」
齐显:「或许有?不知道。」
居意游:「好吧,我超不开心的,但不是因为这个。」
齐显:「那是——」
居意游:「因为我太幸运了。」
齐显:「…什么?」
居意游诚恳道:「因为我太幸运啊。」
齐显:在炫耀吗你?啊?
「是吧,你也觉得很奇怪吧!」居意游脑袋靠着大桶,「大家不开心可能是因为不幸,可我就是因为太幸运了。怎么就那么幸运呢。出生的家庭那么爱我、什么都肯为我做,父母那么偏心我、不论对错一直站在我这一边。我考多少分、上哪个学校、和谁做朋友、打架找茬、逃课上网、辍学啃老,都无所谓,只要我高兴只要我健康,其他事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哪个学校都配不上我、哪个朋友都比不过我,我爸妈就是这么盲目。」
「听起来居然还有点羡慕。」
居意游的酒桶空了,他起身从天台角落又拖出两升牛栏山。
「如果我是独,我可能就信了,觉得这些盲目理所应当、觉得我生来就是高人一等。我永远都不会不开心。可偏偏我不是,偏偏就有另一个孩子,偏偏另一个孩子还是我姐。
「当然,吃穿用度没少过她,大部分我有的她都会有。但是一人一份的蛋糕只能我提出想要,她想要就是浪费、就是馋嘴;基本一样的玩具有两种、价格不同,我的那个就是比她的贵;课外兴趣班我随便挑,她只能选择价格合适、符合『小女生』定义的舞蹈班手工班;同样去费用贵的私立高中,给我拿钱的时候满面春风,给她拿钱说是投资这么大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这差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我出生开始持续到现在。不知道我出生前是什么情形,估摸着也差不多。毕竟就算没我,也可以想像出未来的我。
「也不记得为什么开始注意这些的。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他们工作忙,我姐才五六岁就带着我待在家、带着我玩,比他们要亲近得多?可能是因为她不敢提出要求,我却能随便开口,对比太明显?也可能是因为她哭得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和我的交流越来越少?完全想不起来了。
「总之他们每次对我好,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那我姐呢?拿到新玩具,我想她有没有;爸妈安慰我,我想她是不是都一个人哭;庆祝我考上大学,我想她每次升学怎么都悄无声息。
「我一点都不会因为被爱而高兴,我很惶恐,还很愧疚。本来该给我一份,却因为我姐是姐姐,就把她的那份抢来给我,让我拥有两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道理的事,不由分说就让她成为受害人、不由争辩就让我做抢劫犯。」
居意游说完沉默很久,他没期待齐显能给他什么回应,就只是想说而已。可这么说出来,他又觉得彆扭、觉得不好意思。他长嘆一声,直接躺在地上,问:「我这种既得利益者说这些,好像相当不合适。你会不会觉得我吃了红利还在假惺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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