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对。」原无哀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只好微笑,「只是天底下的事并不是事事都有用的,难道你每次都要难过生气吗?」
狄桐噘嘴道:「那当然了,如果没有用,那岂不是浪费时间?再说,就算……就算对这个人没有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是对其他人有用的,那也是有用啊。」
原无哀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像是狄桐这样,因而有些艷羡:「阿桐,你想得真是通透。」
「你深思熟虑,我才羡慕咧。」狄桐不以为意,「不过我们俩要是这么奉承下去,明早天就要亮了,还是快点吃饭吧,早些睡觉,祈祷快些天亮,我再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阿杏为这句话稍稍瑟缩了下,好在目的已经达成,于是很快就带着小黑豆出去了。
吃过饭后却不忙着睡觉,原无哀与狄桐对整件事可谓是一无所知,白天听了那么多,大概知道了当年发生了什么,可前因后果还是糊涂无比,正等着崔嵬解释。
崔嵬向来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清楚楚。
这让狄桐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杯子,目光无法从那个被布包住的头颅上移开:「这么说来,师伯他……师伯他………他当时到底是清醒,还是已经疯狂?」
原无哀深深闭了一次眼,很快就再睁开,故作平静地说道:「也许二十三年来,他只有这一刻最为清醒。」
从没有听说过尸还能保持神智的道理,这也是崔嵬忍不住侥倖的原因之一,纵然谢长源成为了尸,可是他的的确确认出了小黑豆,也许……也许并非是无可救药的。
谁也不知道谢长源是怎么做到的,在成为尸之后,在经历二十三年无休无止的战斗后,他在疯狂之中居然还留存那一丝丝的清明,这一点的清醒救过小黑豆的爹,也救过小黑豆,甚至在最后保持住他作为人的尊严。
可谁都没办法救回他了。
狄桐垂着头,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又有说不出的痛苦,真恨不得将村长抓来杀死千万遍,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处,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恨!」狄桐一拳砸在木桌上,眼睛发红,「真可恨!真可恨!他……他明明那么努力地补偿村子里的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好事,他羞愧自杀,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做这样不可饶恕的事!好像……好像咱们才是坏人一样,可恨可恨可恨!」
崔嵬徐徐起身,走到门边环顾星垂平野,山入月色,每家每户都点着灯火,谁也不敢熄灭,他:「人生下来总会做错事,有些事大,有些事小,好在还能弥补,在弥补某些错误的时候,为了叫自己好受点,他便变得宽容又慈悲。」
他说这话时,声音的调子平得可怕,甚至听起来有点讽刺。
「鬼灵无命,草木无性,唯禽兽与人俱全,因此人偶尔会变作禽兽,可你若将他当做禽兽,他却突然变成圣人了。」
这才是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知怎的,于观真突然有些庆幸起来,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崔嵬居然可以这么毒舌,说的话能这么难听。
「我从来没有教过你们什么。」崔嵬说这话时,有意看了一眼于观真,好似是责怪,又好似是无奈,「我今日再教你们一件事。」
一件连我自己都刚刚学到的事。
原无哀与狄桐很是恭敬地聆听着:「还请师叔教诲。」
「你们是否认为,这件事全是老村长的过错?」
狄桐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他的确有他的过错,可师兄并不只是死在这件事上。」这时崔嵬的悲痛看起来已经消失殆尽了,甚至变得有那么一丝丝冰冷与陌生,「他死于以人躯行神举,却无神力。」
狄桐一时语噎,他怔怔道:「师叔,我……我怎么听不明白?」
崔嵬道:「无哀,你听明白了吗?」
原无哀的脸色苍白了许多,眼睛也微微泛红:「是……我……我听明白了。」
世人本就没有抉择善恶的权力,更没有任何立场,谁能叫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信服谁,无数次王朝更迭,岂非都是这样的道理。
师伯之死,看起来是一个人的恶念,其实这世上的人都有这样的恶念,他们的立场会随着自己的性命所摇摆,有些人有骨节,有些人有傲气,可还有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这世间行走,遇到的人形形色色,并非以善恶二字能简单论之,若是认定自己在行善,对方就应当感激涕零,终究会形成一种偏执,不是步上师伯的后尘,就是坠入老村长那样的人间炼狱之中。
修道成仙,需要看破的岂不就是这样的人生百态。
这一夜许多村民都无眠,哪怕他们甚至能数清楚天上的星辰到底有几颗,可还是担惊受怕地过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含泪欢呼起来。
鬼雾果然没来。
连日来笼罩在头顶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第40章
阿杏给小黑豆准备了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有一套衣裳与干粮。
而崔嵬望着升起的太阳,抚着孩子小小的肩膀道:「剑阁并非真正的世外之地,你这名字生得可爱,却难登大雅之堂,我为你起个大名,黑豆就做小名。黑为玄,豆作斗字,望你日后步据玄斗,手覆天纲。」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