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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天气颇好,阳光撒下堪堪停在屋檐下,便刚刚依着老人草鞋的鞋尖为点,划开一条隔开黑白的线。

琉璃镜片反射出的光白而耀眼。

没了镜片阻挡,兴尧这才瞧清老村长的眼睛,他一隻眼睛是好的,另一隻左眼却整个都是白一色的眼白。

看起来像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染上的。

「既然来了,我那孙女也没在,喏,屋里桌子下边有板凳,便来帮老爷子削削皮。」老村长抬手戴上琉璃镜片,看也没有看兴尧,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他脚边摆了满满一簸箕的荸荠,现在正是这种东西成熟的季节,老人应该是打算把这些荸荠的皮削掉,然后留着煮粥用。

兴尧饶有兴趣的盯着老人许久,老村长丝毫不为所动,让兴尧差点以为他是不是眼睛看不见。

老人住的这间房里也很简陋,方矮桌,老黄历,一盏烛台,墙上挂着一副旧烟斗。

寻常的不能再寻常。

兴尧顺便踱步进了里头的里屋,里屋的光线不太好,有点暗,石砖地打扫的很干净,他打眼瞧过去,所有东西也都没有问题,床,柜头,晒干的丝瓜,碗……

但凭着一丝直觉,兴尧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他走上前去,终于发现这点不对劲来自哪里了——放在床头的那隻碗。

按理说这隻布碗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不该有灰尘才是,可兴尧却能肉眼可见的看见满满一层黑土覆在碗面上。

他揭开,碗下压着一道符。

不是驱邪的符。

搁在这个方位……兴尧心下一动,又依次循着几个方位找过去,发现窗棂上刻着的,墙角揭开的砖头底下压着的——这是驱逐将死之人身上阴气的法子。

可这位老爷子身子骨挺好,能走能跑的,而且他身上的阴气,一点也没有减少。

是寻常老年人身上都有的那种气息。

时间有点久,兴尧盪出去时,老村长已经将半簸箕的荸荠皮都削完了。

「平平也不在。」老人有些嗔怪的嘟囔。

兴尧盯着老村长皱巴巴的面容,问,「您这眼睛,是不是开过光?」

老村长:「……」

兴尧:「我在庙里跟我们那的老师傅学得一手看相的好本事,觉得您这隻左眼极为……靓眼。」

老村长:「……」靓眼他大爷!

「也没什么,」兴尧随手拾起一隻削好的荸荠垫了垫,又放回去,「小道就是突然发现,老村长你堂屋里好像少放了一件东西。」

又道,「平平的娘亲好像是两年前去世的,您孙女现在住的房间是原本她阿娘住的那间啊。」

因为平平屋子里放的胭脂盒和梳妆檯,都已经旧得不像样。

不像是小姑娘自己制的胭脂。

「我们堂屋里没有少东西,」过了很久,老村长才缓缓回兴尧,「……晚上戌时就不要出去了,给你们的香到了晚上燃上,嫁狐娘没嫁好,其实我们村付生的事,不干你们外乡人什么的。」

「为什么要收留我们?」兴尧道。

老村长「咯咯」的从嗓子眼冒出两声笑。

「等过两天。」他意味深长道。

众人都走后,归寒一路跟在狐婆和狐娘后头。

这个姑娘个头相比于其它女孩子偏高点,但性子看起来颇文弱,他们拐过几个弯,进了一个很小的屋子。

「念凤,」狐婆唤那个姑娘,「你今年虚十六,刚好跟翠童一个年纪,你也看见了,咱们村子呀,算是被翠童这丫头害惨了,历来哪有狐娘自缢的,你可不要学她。」

归寒隔着门缝去看,见狐婆手里拿着一副狐狸面具,逼真的好似活物一样,面具后头沾了血,与人脸贴合的好像是从另一张人脸上扒下来的狐狸皮。

他突然想起那个昨晚死了的谢付生脸上长的那种东西。

狐狸的毛。

叫胡念凤的姑娘「呜呜」的哭了起来,声音压抑的极沉闷。

「婆婆,我不要当狐娘了,好不好?」这姑娘跪在地上,满脸的血,「婆婆……好不好?」

「好孩子,」狐婆将那副狐狸面具慢慢的贴在女孩脸上,捋平,面具的血好似吸进皮肤一样,一滴也没有流出来,「想想你母亲,想想平日里给你送瓜的土娃子,念凤,乖乖的,不要用手去抓,是有点痒……你是个好孩子,你难道想要看着他们像谢付生一样死掉?」

「不,不……」这姑娘又呜咽起来。

归寒皱了皱眉,可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一瞬,一张苍白的脸猛然移到了门缝处,颧骨几乎紧贴着门,四目相对,归寒想也未想,啪的踢开门。

「外乡人果然忒麻烦。」狐婆笑道。

归寒没说话,只是紧盯着她身后那姑娘。

好像根本就没有拿狐婆当一回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他确实还是有点小瞧这位狐婆了,归寒抬手推出去一掌,平地起风,靠近狐婆的那张桌子应声而裂。

但这女人起身的很麻溜。

随手拾起一根削尖的竹木一把拉过狐娘横在她颈侧。

「老村长果然老了,」她脸皮苍白得不像人,「竟然还护着你们这些人,」又低头对着那姑娘耳语,「婆婆这也是不得已,念凤,不要害怕,婆婆不会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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