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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府邸收归于朝,遣散府里家丁奴仆时,大多拿了薪资找了新的出路,所剩几个不愿离开,道愿与我同迁往十二重山的,挽兰便是其中一人。

她做的一手江南好菜,清淡味美,甚合我的心意,本就去留自定,我对她一身精湛厨艺多有不舍将她留了下。

不过金钗之年,自小颠沛多难,一早签契卖入陈府,平日里沉默寡言,除小指上一木环,身无一物,举目无亲也属可怜人。

悲怜世上可怜人何其之多,挽兰已属不幸中的万幸。我为其而哀,算数着时日,却见案上多出道摺子。

翻开看,叙的是青荣和尚的生平记载。

13.

春日煦风打半截雨,水寥半寸烟。

我执细竹条逐一点过册上方正的墨字,一字一句的教盘腿坐我跟前的周秉释义。周家的小子吃过苦肯争气,埋头专研,诗书六艺学的也快,学业无需我多操心。

教授周秉与徐觉二子的先生原是宫中的老掌书,鞠躬尽瘁后回了乡在家赋閒由我请来教两个小儿的书。只前些日子,却被宫里传来的一道圣旨,教衙役押至城门外,砍了头丢了命连累大半亲族。

问及罪名说是学究口无遮拦,妄论朝纲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写檄文辱污已身死的国师而触怒皇帝。坊间传闻真假掺半,虽有些凭据,却不可全信。

搬至山中老阁居住,我有一干人照料起居日日閒暇,便叫徐觉同周秉一道住进客屋里,老学究缺职由我授业解惑。我既受郎中照拂,他的徒儿我自得照看着。

许是周秉幼年孤苦颠沛,而徐觉自小被郎中捡回,记事起事事顺遂,不同于周秉的刻苦,他更喜摆弄山涧里采出的草药,大胆以身试药,查阅古籍药方,不懂得即传讯问在外云游的郎中,得了一二的指点有所感悟,便用石墨逐字逐句的记在随身的册子上。

对于诗书军政兵道,徐觉全然不感兴趣,我自不便强迫,定了宵禁,放他入山采摘药草。

倚靠阑槛,我摆弄手中细长的竹条,默听周秉已将新篇背下,往楼下看见徐觉背回整整一药箩的花花草草,手里还握着一颗抽芽的小苗正在院里休整。

半会,徐觉摸索出箩筐里头的小锄镰,撞上急匆赶进门的影子连闪身一侧,眼皮子没抬一下砍下小苗多余的旁生枝丫。

影子脚快,不一会儿上了楼,我见不着他的身。

我抛下竹条,弯腰拿周秉手里旧年製成的羊皮卷子同他说:「饼子,去帮帮觉儿。」

「好。」周秉早心不在焉,得了我的应允未犹豫半点,合上书卷穿靴下楼,影子迎面而至。

「山前来了个奇怪的人。」影子见着我便说,显而鬆了口气,拍上我的肩头神叨。

见一向沉稳又极少閒暇拜访的影子如此慌乱得在寻,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原只是撞上了人。

「谁?」我问。

世上鲜有人可乱影子心神。

「蒙着面,裹件大袍,掐着嗓子说话,容貌身形音色全辨不出。」

「估摸着专练过这类法门。」

显而易见,皆故意而为之。来人晓得守门的影子一身的本领,做足了准备便是不想教影子认出。

当是故人。

「似也非歹人,说是公子的故人,来寻你一块踏春,跟我话不投机没聊两句走了。」影子处在阴影中的双眼上下打量我,扯拉我的衣袖,讪笑意味不明,「那桀骜的模样,我瞧着与你很是登对。」

无奈地抽出影子手中的袖角,合上手中羊皮锦置于架几案,曲指弹他额,我打趣道:「既来都是客。」

能寻到这儿来,不论是否知情,都有些本事。

「我没拦。」影子捂着额头,「你该在房前设些防,青天白日家门大开,也怪了你屋里从不遭贼。」

影子不满的嘀咕,仿佛责怪我不领他心意,一片好心做驴肝肺餵了门外的野狗。

「世道清明,何来的贼。」我笑他仍与被宠坏的稚童一般,说上两句就撒脾气。

「是,世道清明,百姓安乐无忧。」

「世无偷钱财之小贼,却有窃人心的大贼。」

「你再贫。」我重执桌上的竹条,咋呼地挥舞,旋出阵阵破风声。

「行行行,」影子忙摆手,「错了错了,不说不说。」

我笑着,与他来回打闹。他身手极好,我压根不能碰着他,只当他让着我,故作不敌叫我捉住逼他抄书,好好的罚了他一顿。

14.

雨细云愁,迷雾缭绕,雕栏玉砌本应犹在,隐于忧绪。

往年此时,我从不曾踏春祭拜逝者。从前我的身侧无一至亲知己,如今亦是如此。

而如今,却有人独自腐烂在烂泥之中,化为一坡黄土,待我惦念祭拜。

我也是按着习俗早早地备好了纸钱香烛,唤林挽兰抽空帮着做了清明果子,亲手摺了新抽绿的柳枝。

人生在世,未免要随俗一次。

缓步长廊,我不踮脚,能远远便瞧见那熟悉身影。

蒙着面,裹件大袍,寻常人果真辨不出身形。

「陛下。」我轻笑,正视眼前行至透憔悴的男子。仿佛一切都不曾变过,他还如此薄凉,所念故人却已离去。

他闻言一愣,随即利索地脱下大袍。

「先生。」他抬眼只觉布满血丝的暗淡双眸微微发酸,倒未掐着嗓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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