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他还是个智障的时候,他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对他保有最大的善意。可是当他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甚至超越一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发现其实所有记忆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伤害。所以,如果这样的话……」周蝉把书合起来,关掉手电筒,「还是不要太聪明比较好吧?」
他翻动时木板又吱呀吱呀地叫,仿佛是对他的言论进行附和。
「你不觉得就像是在暗示一个人的一生一样吗?当你的心智逐渐成熟的时候,你反而觉得生活太痛苦了,所以开始羡慕动物。」
周蝉说,对于周父而言,从智障变为正常人的那一刻就是周母去世的那一刻。就好像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曾经将真正的世界与他隔开,构建一个温室,她一离开,剧烈的疼痛伤害也扑面而来。那一刻他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展示出温和外皮下现实的一面。
「说实话,我也看不到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结束后,我要到哪里去。」
「你应该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吧。」
「其实……还真没有。你觉得教育有意义吗?我有的时候觉得教育真失败啊。」
「离开这儿会好的。」
「会吗?」周蝉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要乐观。」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不这么乐观地想,可能一天也坚持不下去吧。」
「你也讨厌这里,对吧?这些精英主义,利己主义,功利主义……这些把人框死在安全区,打磨成各种合乎要求的形状的地方。」
周蝉这样说。
「可最可怕的不是外界施加的压力,而是有一天我审视自己,忽然发现无形中我已经被这些外力『打磨』了,已经开始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变化。但我却意识不到这些无形的改变,还以为自己是高尚独立的反抗者。」
段澜近乎奇妙地发现他居然能够理解周蝉这些过分抽象的暗示。
他一瞬间觉得周蝉像一个镜中人,他的镜中人,与他高度相似,又截然相反。他们意识到同样的困境,但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你养过蚕吗?」周蝉问。
「我小时候上生物课,要求养蚕。一盒小小的蚕虫,长得越来越白、越来越胖,等到结茧之后,蚕破茧而出,就变成飞蛾。一开始还觉得它们很可爱,可是一旦它们长出翅膀,要飞向天空,我才发现我讨厌翅膀。那太可怕了,它们拥有了翅膀,就像拥有了逃离、反抗的能力,会扑到你脸上,揪着你的眼睛和鼻子……所以我就拿胶带,把整个盒子,连带那些生的飞蛾死死封住,丢进垃圾桶。那个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想一想,赐予生命、再无情扼杀——这就有点像他们,不管是父母、亲人、社会、学校……许多外力无形中做的事情。」
「所以啊,我有的时候想,作为一隻蚕……与其破茧而出,不如囚蛹而亡好了。你说对吧,段澜?」?
第19章 梦外
段澜又开始做噩梦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真实的噩梦纠缠着,束缚他的手脚,防止他从黑暗中挣脱出去。
他梦见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或许是周蝉所说的「蚕」的故事太震撼,梦里他就像一隻新生的飞蛾一般,在炽热的幽黑的洞穴中四处碰壁,却永远无法飞到山外,最终被火焰吞噬。
他惊醒时觉得身体被人轻轻地摇晃着。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李见珩。李见珩将他摇醒,仿佛也将他从囚牢中解脱出来。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挣扎了一会儿只翻了个身,李见珩轻轻地扶住他的脸。他的手掌温热,段澜贴着他的手眨了眨眼睛。
睫毛扫过掌心的纹路,他忽然发现李见珩的生命线很长。
「都叫你多穿一点吧,你看,不听话。」
段澜才反应过来,用手去贴了贴额头。
「我发烧了吗?」
「……39度2。」李见珩眯着眼睛,仰头审视那根温度计。
「……啊。」段澜应了一声。他向靠墙的一侧挪了挪,让李见珩坐在他床边。「怎么办呢。」他笑了笑。
「你还笑啊……周蝉去买药了。」李见珩替他把被子掖紧。
段澜眯着眼睛看他。
或许因为他发烧了,有些迷糊,目光所及的一切也是模糊不清的。又或许是从毛玻璃窗外照入的阳光本就十分柔和,因而李见珩的轮廓被勾勒得十分温暖。觉得他的眼睛被水盈盈地包裹着,微闪的眼底的光,「水波流转」一般。这让他想起刘瑶。有一次吃坏了肚子,发高烧,他迷迷糊糊地睡醒时,刘瑶也是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焦急地凝视着。那时她的眼睛也这么圆润、柔和、明亮,一眼就能望进深处。
「好饿。」段澜闭上眼睛。
他听见李见珩低声和他搭话:「想吃点什么?」
「随便……但是不想喝粥。」
「肠粉好吗?在镇上有卖。我走快一点,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段澜听到「在镇上」,下意识睁眼,揪住李见珩的衣袖边角:「那要去很久。」
但李见珩只是轻轻地抚过他的额头,抚过柔软的髮丝,他让他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段澜又迷迷糊糊地靠着床头睡着了。但鼻尖萦绕着李见珩身上淡淡的清香,像寺庙里庄严的佛香,保护他免收噩梦侵袭。他听见周蝉开门、把药盒轻轻放在桌上,但他只是闭着眼装睡。直到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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