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小墨刚一张嘴,要说什么,女人抢先答:「上个月底,就一次没考好,我说了她几句,然后她就跑到卫生间去吐,我一看——」
「我没问你。」医生忽然打断她。女人一怔,可李见珩看也未看,只衝丘小墨笑笑:「什么时候?」
丘小墨反倒不敢说话了,抬头怯懦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嘴角向下一撇,心里似乎有气似的,冷声道:「问你呢,你倒是说啊。」
话音方落,又听得医生说:「你是——」
丘母一怔:「她妈妈。」
「那请你出去吧,」李见珩声音很冷淡,「我和病人一对一谈就可以了。」
「我是她妈妈,是家属,怎么就不能——」
「你愿意让她听吗?你要愿意……也行。」李见珩扫了丘小墨一眼,轻飘飘地说。
丘小墨从未想过,这医生隻言片语,竟让她爆发出生平头一回的勇气,敢于无视母亲炽热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些事情,家里人知道吗?包括其实从六年级开始,就有催吐行为?」医生一边在病历上「刷刷」写着什么,一边轻描淡写——起码丘小墨是这样觉得的——轻描淡写地问她。
「不知道吧。我从来不和他们说。」
李见珩笑笑:「暴食症和内分泌失调有很大的关係,你不正常的饮食和暴食症互为因果,而最开始的起因只是因为……外界的刺激。她们说的话……无论是说你黑、说你胖,还是调侃你的髮型和外貌,这些无意义的对你本人的攻击,让你产生了压力,产生了心理阴影。解决的办法很简单,别放在心上……正常饮食,吃点调节内分泌的药。有暴食或者不进食、或者催吐衝动的时候——忍住。」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在意他们说的话……」
「你必须不在意。」医生说,「这是每个人都得学会的事情。从前我也不会……小孩子骂我有娘生没娘养的时候我也会和人家打架。」
丘小墨一愣——她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些。
医生笑笑,很快结束了一瞬间的自我剖析:「我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她比你倒霉,发胖是因为小时候吃错药导致的激素紊乱,不可逆的,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嘲笑身材。她其实很在意,但总是装作不在意,等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终于扛不住了……后来她去了一个新环境復读,很走运,那儿的人都有素质,从来不拿人的身材开玩笑,她也难得认识了几个朋友,第二年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去了浙大。」
李见珩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现在想想,如果匡曼不是这么走运,不是有幸重新选择一遍,下场怕和丘小墨相差无几。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遇到好人,不是都有机会去到新的环境……你能做的只是自己变得更强大。」
丘小墨微怔:「您不觉得……催吐噁心吗?」
「不觉得,」李见珩声音冷淡,「噁心的是嘲笑你的那部分人,他们应该来出医药费。当然了,暴食症在精神科……可真不算什么。」
「您不觉得……我们有病吗?」
李见珩嘆口气:「不啊。说实话……谁没点病呢?」
「你的症状还算轻,心理障碍因素更多一点。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联繫我,这是我的电话。」
丘小墨愣住了:她从前也在镇上看过心理医生,但那些医生从来不尽职尽责到这个地步。还是说……大城市都这样吗?
「怎么了?」
「没事……不会打扰您吗?」
「会啊,」李见珩笑笑,「但是没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他冲丘小墨摆摆手,意思是「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整个人重新转回到电脑面前:「从前我不懂,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失败。这不是服务业,我们做医生的不短病人什么,你们治好治不好,我们只要恪守原则、循规蹈矩就可以了……可我忽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精神科病情最复杂、成因最古怪,科学治疗手段也是最无力的那一个……
他从前不敢越界。
就好像明知道诸元元的死是父母一手造成的,他不敢在这对夫妻面前大放厥词。不敢明明确确地告诉他们,是你把你的女儿从身边推开,推向深渊。
可是今天他忽然有了勇气,忽然不愿意将就下去,因为聂倾罗点醒他——
「段澜的心结……谁都有。那个心结叫作『价值感』,叫作『信念感』。」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看不清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因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看不顺眼的东西,那些刻薄自私的指责、指手画脚的训导和高高在上的态度。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人潮汹涌,逆流而上。
——「你那时说的是对的,他缺一个让他坚持下去、让他有勇气面对生活的……执念和契机。就是我说的价值和信念……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坐在昏黄灯下的李见珩随手扑开一隻飞蛾,沉默许久,才冲聂倾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明明都说出来了。」
「啥?」
「价值。」
李见珩掏出手机,迅速扫码买单——「没时间跟你废话了,我想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事成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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