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渺渺一顿,一滴浓厚圆润的墨水顺势落到了纸张上,渗透其背。
「太师,是发生了何事?」惊讶的不只是他,还有一旁的江照翊。
晏太师伫立在桌前,轻嘆一声:「你萧家表哥病了,你外祖父喊我带你过去看看。」
萧定琅病了,萧庸知道了!
程渺渺握着狼毫的笔又是一抖,墨水顺势流下,在原本就湿透的污点上更加放肆晕染。
她正了正心神,听自己分不清东西南北,应了一个「好。」
她早想过,这等事情,萧庸迟早会知道,可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她该如何同萧庸忏悔,说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替萧定琅中毒。
车轱辘压过熟悉的街道,这条路,这两日她已经走了不下五六回。马车停到萧府门前,她被晏望山带下马车。
「走吧,去看看。」
晏望山也没有要走的打算,下了马车又领着她上了台阶。
程渺渺此刻就是个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不敢说话,跟在他身后没有去厅堂,而是直接往萧定琅的院子去。
晏望山身边还走着个领路的小厮,三人一路沉默,到了目的地。
春日寒风轻,西风冷,北风萧瑟料峭行,初绽春意的院子里,萧庸披了件厚领大氅,孤独坐在石凳上,搭在桌上的指尖凝固,半抬半放,略显忡怔。
见到他们过来,他轻轻道了一句,「来了。」
上一回见还精神矍砾的老人,此番再见,却仿佛已经苍老了许多,程渺渺明眼看着他前几日还花白的鬍子,此刻已经尽数胜雪,心中自责更上一层,走了两步便忍不住膝盖磕到了地上。
「外祖父,对不起我错了。」她涕泪突发,自昨日得知真相起,便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爆发。
她鲁莽,她有罪,萧定琅是她害的,她占着程从衍的身份,胡作非为,将他推入了如此境地。
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她一点都不强大,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成年成年,但其实,根本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碰上这种真正会死人的事情,心里的恐惧一点也不少。
「哎……」萧庸长长嘆气,「先起来,既知道错了,就该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日后,光在这里认罪,又有何用?」
「可是……」可是她还自责。
「起来吧孩子,你外祖父如何舍得怪你?」晏望山伸手到她面前,「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解决它,掰正它,而不是一味地自责,反省可以有,盲目的愧疚却不可取,你说是吗?」
「太师……」温热的眼泪还在流淌,程渺渺一手摸一把,将泪珠都擦干,这才搭着晏望山的手起来。
「坐坐吧。」
绕着圆桌三张石凳,正好坐下三个人。
程渺渺屁股一贴上冰凉的凳面,就想把刚才收回去的眼泪又抖出来。
萧庸不动声色,倒了杯热茶,递到了她面前。
「折霜说你昨日奔波了一天,说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多谢外祖父。」
程渺渺声音微哑,有些不习惯萧庸和晏望山同时存在的场面,捧着热茶犹犹豫豫,道:「查到表哥喝的酒有问题,是君再来的店小二,往酒里掺了东西,跟他在后厨接洽的,是个外邦人。」
「果然是他们。」晏望山缓缓颔首,眉目冷冽,庄严肃穆。
程渺渺希冀:「太师已经查到具体是何人?」
「我与你外祖父,于城外守株待兔那日,见到了不少外邦人,其中最叫我们注意的,便是一群北翟人。」
「北翟?」程渺渺似乎曾在史书上见过这个民族,是长期盘踞于北方的翟族部落,独立于中原,也算是外邦人。
「是,北翟。」
「丞相的案子,原来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一直可大可小,叛国,出逃,只在陛下一念之间。现在北翟人因他被抓,而对定琅实施报復,那便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坐实了这叛国的罪名。」
坐实了丞相叛国的罪名,也坐实了程渺渺害人不浅的罪证。
萧定琅的确是因为帮她抓洛半山而被害,她致死难辞其咎。
「那伙北翟人的行踪,一直都有派人跟踪吧?」萧庸问。
「有,早派人盯上了,只是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他会对定琅下手。」
「咱们没算到的事情,也许还有很多,只是眼下能解决一桩是一桩,马上我去写摺子,进宫面圣,劳烦太师随我一道,咱们二人同去,更好有个照应。」
「好。」
程渺渺听着两个老人三言两语将事情揽了过去,晃了晃神,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们是朝堂的脊柱,而她还是尽力不叫自己拖后腿的新生。
「从衍留下来用个午饭,然后自己回一趟家吧。」萧庸早替她想好了主意。
程家老夫人的脾性,他不是不清楚,自从程家老侯爷故去之后,她就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孙子身上,程从衍一出宫门,次次都是来萧家,难免会引起她的不满。
他考虑详细,程渺渺大为感激,起身拱手作揖,久久不抬头。
待两位老人尚还灵便的脚步声消失在她耳边,她才抬头,一眨眼,萧折霜又从月洞门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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