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之下,李未迟在写信。
果然不出他所想,周边诸县拒绝接纳百姓,而且城门戒严。
为防县中百姓动乱,李未迟吩咐直接将各县的回覆文书张贴。
但最让人不齿的是,眼见着雨越发大了,江林县的邻居们也开始紧张,竟然一同提出舍去江林。
李未迟每天都会去看新越江水位,县中干了一辈子水利的老前辈方老先生,每日都守在堤坝不远处,一直在计算着还能撑多久。
县中老幼妇孺都在有序安排疏散,青壮年也在暴雨中拼命加固堤坝。
勿需多言,他们已无退路,只能共同努力,期盼平安度过这场天灾。
李未迟铺平宣纸,研好墨,这是一封家书:
父母亲大人尊鉴:
于此书,儿深思之,久未落笔。
读书累年,中第甲科,派江林,为知县,宜光门楣。然儿才疏学浅,困于鱼和熊掌,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当如何为之?
儿畏死之故也,舍义而取生。自儿择之,日日苦之,夜夜难寐。儿愧父母,愧吾师。今儿又陷此矣,然此番,儿意已定,舍生而取义者也。
儿不畏死,然儿惧牵连族人。儿恳父母亲大人与儿离亲,将儿逐族谱,此生不再復也。
写到这里,李未迟落泪在纸上,继续往下写。
儿知汝等皆倾心注血,尽意待我。儿此为之,实为不孝。儿已不孝,不可不义。然儿贪之,而愿宥吾。父母生养之恩,没齿犹不敢忘。若有来世,儿愿结草衔环,以报汝恩。
未迟落款敬辞。
家中父母盼儿归,信笺泪痕明心愧。
写完后,李未迟拿出剪刀,剪下自己一缕头髮,放入准备好的木盒中,唤来锦书,将木盒与两封书信交给他,让他自此回故乡。
「锦书,这很重要,亲手交给父亲母亲。」李未迟嘱咐。
「是,公子。」锦书应道,他比李未迟小了七岁,从十二岁做李未迟的书童,至今也才十九,「锦书送完就回来。」
「不必回来了,就待在家中吧,你的身契在母亲那里,我已经交代会还给你,好好娶妻,遥祝万事胜意。」李未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锦书的后续。
「公子——」
「锦书,去过自由的生活。」李未迟摸了摸他的脑袋。
锦书拜别李未迟,转身离去,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
从此,李未迟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亲无师,独行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
恩缘负尽,无所牵挂。
「卡!」楚堂拍着都觉得李未迟这个角色太惨了。
李煜宁倒也是真的狠得下心。
「李未迟真是苦了一辈子,这也太孤寂了吧。」在周以约与李煜宁来到楚堂身边的时候,楚堂向他们两个感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李煜宁这样解释。
「没办法,他处在那样一jsg个时代,当污浊变成常态,那么清白就是罪过。」表演一个人物,首先要去理解这个人物,「李未迟的道德感特别强,所以他一定会走上这条路,不然他迟早也会被自己逼疯的。」
周以约身上还带着李未迟的气质,楚堂见到他,就觉得眼睛酸涩。
戏中人还未如何,戏外人已共情怜爱。
「好了,不是要抓紧拍吗?洒水车不要钱啊?」见着所有人情绪低落,竟然是周以约活跃起了气氛。
「行,干活!」楚堂应道。
此时正是危急的时候,江水水位已经漫过江林石。
从各处而来的公文,都在要求李未迟放弃堤坝,让江水涌入,保其他县平安,儘管他们还尚未到最危险的时刻。
李未迟只当作没有听到。
他亲自到新越江堤坝旁,与大家一起巩固堤坝。
「大人,你怎么能亲自做这些事?」
「是啊,大人,快到安置区去!」
「大人,这里有我们在就好了。」
「大人——」
......
百姓的话混着大雨声传到李未迟耳中。
「没事,我也是江林县的一份子,大家再加把劲,方老先生算过了,只要我们扛过今夜,身后的家园就保住了。」天道无情,暴雨倾盆而下,江水汹涌而至。
「大人,州府要求我们放闸,引水入县。」冯然从远处跑来,狼狈不堪,「大人,林知州下了最后通牒。」
「方老先生如何说?」术业有专攻,水利之事,李未迟一直是参考这些老前辈的意见。
「方老先生认为可挽,天明将晴。」冯然回答,「可大人,这是州府下的命令,即使水淹江林,这责任也到不了大人这——」
「冯大人,慎言!」李未迟声音拔高,打断冯然。
「李大人——」
「冯大人,我们要相信方老先生,如果事后州府问责,我一人担下。」李未迟看着汹涌的江水,雨幕遮眼,一片朦胧,「冯大人,看看你身后,那是百姓一辈子的心血!看看你身边之人,满身泥泞,以命相搏!」
李未迟声音平缓下来,「冯大人,我们为官,受百姓供养,理应泽惠他们,这是世上最清楚不过的道理了。」
「冯大人,天地辽阔,我不过朝菌蟪蛄,我不是不怕,但我不能退,我若退,江林便退,百姓便退,可是我们已无路可退。」李未迟面容脏污,但眼睛明亮,似被雨洗过的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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