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伸手进宽大的袖子,缓缓掏出一物,呈在掌心上。
拳头大小的夜光珠,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即便在白日里, 也散着莹润的光泽。
吴家掌玉, 什么金贵东西没瞧过, 就连寻常可见的屏风画上,也嵌着上好美玉,可吴庭澜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物件儿, 他只在旁的口中听说过,如今得以一见,才知如此珍奇。
他不由得站起身, 伸出手正想拿过来细瞧, 玄鳞手腕轻转,夜光珠收进了袖子里, 他微微抬起下颌:「不知这珠子……值不值个三百两?」
「可太值了!」吴庭澜没摸着夜光珠,心痒难耐, 他搓了把手,「玄爷当真愿意用这价值连城之物来换?」
「价值连城?」玄鳞佯装着蹙了下眉, 「不过一颗大了些、亮了些的珠子罢了。」
吴庭澜估摸着他不懂行情,笑得见牙不见眼,忙拍了把手:「吴家内院儿的身契不在我手上,您稍等,我这就叫人取来。」
不多会儿,就听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声。
还未见着人,香味已然顺着长风飘了过来。门口子先甩进来一张香帕子,紧接着,赵茹怜涂了脂粉的白脸露了出来,她提上裙摆,姿态婀娜地跨进了门,扭捏着,坐到了吴庭澜身侧的椅子上。
玄鳞眉心紧皱,他就算再懒于理会吴家私事,可也知道这正堂规矩森严,断不会让个妾室随意进出。
他看去吴庭澜,状若无意的道:「我怎么记得,二爷的正室是位男妻?」
吴庭澜脸色明显一僵,还没说话,边上的赵茹怜饶有兴味的先开了口:「这位爷怎的关心起内宅私事儿了,莫不是同那闻公子也有些『交情』?」
玄鳞冷冷瞥了她一眼,他在吴家瘫着的那几年,这女人惯会冷嘲热讽,而今瞅她更是厌烦,若不是应了小墨的嘱託,他都懒得瞧她。
玄鳞强压着烦躁,浅浅呼出一息:「算旧识。」
赵茹怜挑了把眉,帕子掩住脸冷嗤了一声:「他啊高门大户住不舒坦,说什么都要走,只可怜了小三爷,跟着一块儿住冷屋了。」
玄鳞微怔:「和吴庭泽?」
啪的一声响,吴庭澜将茶碗落在了桌面上,他看去玄鳞,厌烦道:「不提他了,咱们说正事儿罢。」
话音落,赵茹怜的豆蔻指甲在薄薄纸页上轻轻一拈,纸页落到了吴庭澜手里。同时,夜光珠也放到了桌面上。
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玄鳞瞧着白纸黑字,眉心皱紧,就这一张薄纸,囹圄似的禁锢了人。
他轻轻迭好了,收到了衣裳里。
红木方桌的另一侧,吴庭澜看着这流光溢彩的夜光珠,眼睛都瞪直了,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生怕碰坏了。
赵茹怜葱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忍不住轻喘了一息,她倾身凑过去:「爷,给妾身也瞧瞧呢。」
她声音温软,一股子媚态,那模样着实惹人心怜。
吴庭澜瞧了她数眼,架不住小妇人的软语哀求,将夜光珠好生放进了她的手心里,不忘嘱咐道:「小心仔细着。」
夜光珠莹润通透,辉华万千,赵茹怜瞧着这珠子,心里头不是滋味,慢慢的,竟生出了怨恨。
她想不明白,这王墨究竟哪里好,清汤寡水的哥儿,既不好生养,又是个双腿尽废的瘸子,怎么就值得人用这么贵重的宝贝赎他。
玄鳞正欲起身,却听道细嗓子响了起来:「这位爷,瞧您器宇不凡,定是位有身份的主,怎会为了那样的哥儿费尽心思……莫不是被骗了呀?」
玄鳞薄唇抿紧,冷眼看过去:「那样的哥儿?」
赵茹怜伸手抚了把鸦青的鬓髮,软声道:「瞧着楚楚可怜,其实心思深的很,要么也不会勾得三院儿那汉子神魂颠倒,为了他忤逆不孝了。」
玄鳞未语,就那么沉沉地睨着赵茹怜。他生的俊,可那俊里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不近生人的冷肃,尤其紧盯着人时,仿若出匣野兽,令人胆寒。
赵茹怜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就听玄鳞道:「王墨肯嫁给我,是我殚精竭虑、苦苦哀求才换来的,你这等大了肚子都进不了吴家门的下贱之人,又怎么会懂。」
赵茹怜脸色腾的通红,她双目圆睁,急喊起来:「你、你!」
玄鳞冷嗤一声,袖管之下,两指併拢,朝向赵茹怜的方向轻轻一点。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夜光珠掉落在地,登时碎作了齑粉。
玄鳞撩起衣摆,跨门而出。
却听身后一阵嘈杂乱响,怒骂声、告饶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玄鳞伸着长指揉了揉眉心,凉凉道:「聒噪。」
车帘缓缓掀开,正露出王墨的小脸儿,他抱着狗子,软声道:「你回来了。」
狗子听见动静,滴溜着圆滚滚的眼睛,朝着玄鳞「呜汪」了一声。
也不知道咋的,玄鳞就感觉心口子热腾腾的。
他孤身千年,无牵无挂,却不知道叫人等着、盼着,竟是这种滋味。
他垂下眼睫,缓缓笑起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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