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前厅的时候,陆续已经有宾客来了。梁齐因在路上遇到舅父,白既明见到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惊讶道:「齐因啊,长这么快,都要比舅舅高了。」
梁齐因微微一笑,道:「舅舅舟车劳顿,路上辛苦了,快快去坐下歇息吧。」
白既明欣慰地摆了摆手,「诶不辛苦不辛苦,对了你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梁齐因神色一顿,抿了抿唇,母亲向来深居简出,她很少参加宴会,每日都在佛堂,既不见人,也不允许别人打扰她。
见他不说话,白既明笑容僵下来,有些不悦道:「你娘还是老样子?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梁齐因低声道:「母亲喜静,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闻言白既明「啧」了一声,「什么打扰!你是她亲儿子,国公府世子的生辰宴,亲娘连人都看不见,这像话吗?我去同她说!」
「舅舅!」梁齐因脸色一变,想要制止白既明,然而他不顾劝阻,背影看上去急冲冲的,压着怒意,从旁边招来一个领路的婢女,让她带自己去佛堂。
这时前厅的小厮过来唤他,宾客已经来了许多人,梁齐因需要去招呼客人,他焦急地看了一眼白既明离去的方向,安慰自己他们到底是一族的兄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只好先跟着小厮去前厅了。
大厅内聚了不少人,有达官贵人,也有与他们随行的女眷,还有些是已经仙逝的老国公爷过去的门生与同僚。梁齐因甫一走进前厅,便被众人围住,耳边满满是各式各样的祝贺、恭维声,他一一回谢过,一边应付众人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着。
正当他找了许久,期望即将落空的时候,前厅外在婢子的带领下,走进一个有些蹒跚的身影,笑盈盈道:「我腿脚不便,来晚了,没耽误各位吧。」
众人各自停下交谈,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明艷张扬的少女,她拄着拐,一隻手绑着木板,走得艰难。这模样放在其他人身上本该有些狼狈,她却笑得大方,丝毫不因此羞怯,让人忽视了她一瘸一拐的步伐。
有人道:「那是季家的……」
身旁的人打断他,「什么季家的,要称县主。」
梁齐因愣在原地,被她这笑晃到,走上前颔首道:「不算晚,还未开席,县主请坐吧。」
季时傿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震惊于梁齐因居然也会穿和戚相野一般骚包的紫色长袍,甚至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是淡淡的雪松味儿。不过她震惊归震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表现出来,于是老老实实地在梁齐因的指示下,坐到了女眷席。
精准地捕捉到季时傿诧异表情的梁齐因,下意识扣了扣掌心,忽然有一种小心思剖陈于对方面前的羞耻感。然而未等他缓过来,一个婢女突然慌乱地跑进前厅,梁齐因嘴角一僵,那是母亲身边的婢女月牙。
梁齐因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月牙直奔向他,神色焦急,低声道:「六公子,不好了,夫人与舅爷吵起来了!」
这事她不知道该找谁,夫人与六公子不常见面,生分得如同陌生人,但终究是亲生母子,如今母亲与舅舅吵架,也只能找他去劝阻了。
梁齐因顿时乱了神,他急道:「为什么会吵起来?」
月牙无助地摇了摇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知道,我去沏茶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吵起来了……六公子你快去看看吧!」
「别急,我这就去、我……」梁齐因刚抬起头,便瞥见梁齐盛投来的目光,他缓缓走上前,淡淡笑道:「六弟有什么急事就先去吧,这有我呢。」
梁齐因嘴唇翕张,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容不得他再三考虑,梁齐因没有办法,只得将宴席交给他后,匆匆离开了前厅。
他飞过走廊,径直往佛堂跑去,母亲的住处很偏僻安静,她又在后院建了个佛堂,平常很少有人会去打扰她,然而今天尚未接近院落,便听到一声暴怒的「滚」,而后是东西砸到地上碎裂的声音。
「不可理喻!」
佛堂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白既明满脸愠色地走出来,背着手,一身怒气,看到站在门口的梁齐因,恨声道:「你娘简直是个疯子,疯了!」
月牙吓得躲在院子外瑟瑟发抖。
梁齐因望向大开的佛堂,里面光线昏黄,隐隐可以看见跪坐在蒲团上的女人。他不顾白既明的阻拦,挣脱开冲向佛堂。
「舅舅先去参加宴席吧,我等会儿就到。」
白既明望向他的身影,怒气未消,愤恨地锤了锤掌心,只好先让一旁的月牙领着他回前厅去。
梁齐因跑进院里,等到了佛堂的屋檐下,他才生出了几分怯意,堪堪站住,犹豫道:「阿娘……」
「滚。」
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的女人冷声道。
梁齐因喉间一哽,他往前一步,还要再喊一声,女人倏地转过身,猛地将手中的佛珠串扔过来,砸在梁齐因的额角上,顷刻间便红肿了一块。
「我说了滚!」
梁齐因疼得抽了一声气,眼前一热,有些委屈地望向她,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如此排斥自己。
这般情绪在他被砸伤母亲却依旧无动于衷后到达顶峰,他不住问道:「阿娘,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喜欢我……」明明我是你唯一的孩子,明明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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