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气?」季时傿尾音扬起, 讥笑道:「我只是不明白,从前的裴怀远哪里去了,短短几年,你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逐双手撑在膝盖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半晌道:「啊……可能,我本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吧。」
「我记得你刚开始入朝时, 那时你还只是一个说不上话的庶吉士,却愿意为了求告无门的百姓奔忙, 甚至不惜被打压, 难道那也是假的吗?」
裴逐低着头,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就是假的,做戏而已,不这样做我怎么冒头?事实证明,我也确实换得了贤名,不是吗?」
季时傿一时哽住,「那这几年在我们面前,你也是做戏吗?」
「一直是,要是知道我真正是什么样,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裴逐抬起头,陷在阴影中的一双眼睛暗沉如潭,直直盯着她道:「时傿,你会吗?」
季时傿不知道。
裴逐目光闪烁,下颚微微抖动,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鬆道:「时傿,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说罢不等季时傿回答便自顾自续道:「我母亲原本只是大夫人房里伺候的丫鬟,偶然一次被裴继仁看上,后来就生了我。」
「裴家在京中纵横百年,根系庞大,我虽姓裴,但在家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小时候,我被裴玟当马骑过,被当做下人一样呼来喝去。」裴逐声音平静,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件与他毫无关係的事情,「那时我就发誓,将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将所有欺辱过我的人踩在脚下。」
「裴家不愿意花精力培养我,我就自己离京求学,我去了泓峥书院,后来直到你来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出身高贵之人都如裴玟他们一样,原来我也会有朋友,所以我更加努力地往上爬呀爬呀。」
裴逐笑了一声,「可结果呢,你也看到了,我被赵友荃拦在巷子里,被他按着头擦鞋的时候,我反抗不了,我只能退避我只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因为没有人会为我做主。」
季时傿静静听他说完,忽然涩声道:「所以……你害怕担罪,在中州出现瘟疫的时候,烧死了流民所三百多人。」
裴逐的身形顿时僵住,嘴角抽动了几下,短暂的惊慌过后又归为死一般的平静,「你都知道了。」
「是,陛下抓住了蜀州的起义军首领,那人一身燎泡伤痕,正是那三百余人里唯一逃出来的。」
裴逐嘆了一声气,「处心积虑,没想到还是有一条漏网之鱼啊。」
季时傿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怒意道:「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愧疚,竟只是觉得懊恼可惜吗?」
「不然呢?」
裴逐直视她,「你要我跪地求饶,痛哭流涕说我错了吗?」
「或许我应该说,是他们死得其所,死在卢济宗手里的人越多,才能显得我越清正越贤德。」
季时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的登天云梯,是无辜之人的尸骨搭建而成,你走的每一步路后面都带着血,裴怀远,凭什么你的抱负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裴逐也吼道:「那我能怎么办,我问你我能怎么办!」
他倏地站起来,一把握住牢房的铁栅栏,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赤红着眼道:「瘟疫要是闹大了,你觉得卢济宗会推谁出去顶罪,裴家根本不会为我撑腰,难道我就活该死吗?!」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明白我的处境,我根本别无选择,中州之行,我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我。」裴逐长长地喘了一声气,艰难道:「你知道我母亲怎么死的吗?」
季时傿忽然愣住,她刚重生时裴逐还说他母亲的生辰快到了,怎么才三年不到就……
裴逐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苦笑道:「裴继仁是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我娘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她反抗不了,只能将我生下来,你说好不好笑,她生前,裴继仁根本没看过她几眼,等我当了侍郎后,又觉得她丢人了。」
「我以前……说实话,很恨她,为什么没有一个高贵的身份,为什么害得我和她一样低贱,懦弱卑怯,连字都不识得,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我,把我生下来做什么,像她一样给别人洗脚吗?」
裴逐渐渐冷静下来,以前他对自己的母亲都是避而不谈,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淡淡道:「后来我才明白,她跟我一样,别无选择,没有地位权势,只能任人欺凌。」
季时傿神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走到这一步,这世上的高低贵贱,人情冷暖我都看过了,我今年二十七岁,许多人活到四十七五十七也没有走到我这个位置。」裴逐勾了勾唇,笑得阴冷,「我告诉你,我才不会认错,我也不会后悔,就算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走这么一条路。」
「怀远。」
季时傿忽然喊了他一声,并未参杂什么愤懑斥责,裴逐听到后却莫名一颤,方才还激盪张狂的气势瞬间颓塌。
她道:「我还是相信,从前的裴怀远一定是真的,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再想和你做朋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裴逐,也许他过去的遭遇确实可悲,但他错了就是错了,任何悲痛的经历都不是可以为他开脱的理由。
季时傿只是觉得唏嘘,究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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