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是我最后一次称你为我漠北的将军。」桑岚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霜雪覆没,化成了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托图,早在我十六岁时,就已经在武斗中胜过你了,你忘了么?」桑岚垂眸,将剑尖抬起一些,先前剑身沾上的血迎着他的动作落在地上,溅开几朵艷色的血花。
「时隔两年,将军不是曾经的将军,我……亦不是曾经的我了。」
「我自幼习武每有长进,都是请你做我的对手。」
「今日,便也请你来试试,我如今的武艺长进如何罢。」
漠北草原销烟四起,大晟宫中却也并不安详。
御书房外,有大臣压低了声音询问守在门外的凌释:「凌总管,听闻陛下已经接连三日未曾用膳了,你是他身边的老人,可有想出什么办法?」
清和宫被大火烧毁后,谢流庭便终日待在御书房里,试图在桑岚唯二常待的这个地方找寻桑岚生活过的痕迹,似乎还完全不能接受桑岚之死这件事。
国不可一一日无君,是以不少大臣都冒着被处死的风险前来觐见,不过至今为止却全都被拒之门外。
凌释闻言无声地嘆了口气,正想劝一劝这位忧心的大臣,余光却瞥见一道径直走来的人影,让他的动作顿在了原地。
片刻后。
凌释恭敬地压低了声音,向着门内说道:「陛下,皇后身边的侍女灼清求见。」
「……说是有皇后亲笔所写的书信要呈交给陛下。」
凌释把话说完,便示意身侧的灼清上前一些,继而垂首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
——似乎笃定了这扇紧闭了三日的大门必必会敞开一般。
不多时,房门果被人以内力震开。
雪髮披肩、形如鬼魅的人影出现在门内,谢流庭垂眸将目光锁定站在门前的灼清身上,似乎在辨别她的身份。
谢流庭的身形看上去较以往削瘦一些,除却眼底的青黑外,一眼望去似乎与常人别无二致,然而当他开口时,原本温雅沉和的嗓音却透出久病之人的沙哑——
「信。」
第41章
谢流庭接过信后,出乎他自己、也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并没有急切地将之拆开。
他珍而重之地捧着那封薄薄的信,转过身挥袖震上殿门,一步一步缓慢地行至桑岚常用的那张桌案后坐下。
全程他的目光都紧落在手中那封堪称是朴素的信上,封皮处用墨笔写下的「陛下亲启」几个字,熟悉的飘逸笔锋他不知道在与桑岚一同观书时见过了多少次。
昔人已去,音貌犹存。
似乎微微收紧手臂,还能揽住因为陪自己处理政务太过无聊而埋在自己颈间睡去的人;似乎略一抬眼,透过桌前摇晃的火光,还能看见桑岚感知到动静望过来时碧波潋滟的眼。
那些美好温存的时日分明近在眼前,却好似一瞬间离自己很远。想到过往种种,谢流庭忽地压抑着红了眼眶。他抿紧了唇,一时之间有点不敢打开手中的这封信。
恍惚间,他骤然想到——今年的初雪下得格外地早,冬日来得也早,那晚的大雪连下了三日,想来宫苑中鲜有人经过的道路,应当也积了约莫有半丈高的雪。
这样的天气,分明是最适合塔格里花开放的季节。
但是说好了要一直陪着他、带他去看漠北草原上看塔格里花开放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那朵本应生长于深雪之中、坚韧不拔的塔格里花,没能等来冬天的到来。
他离开在本应熠熠长成的冬天。
「呃。」
谢流庭猛地躬下身,咬着牙忍耐着心臟处传来的强烈阵痛,虽然掌心被汗水浸湿,但被他捏在指尖的信纸却干燥如初。
待到痛意过去,谢流庭缓了口气,竭力保持着镇定撕去封口,一点点打开了桑岚写给他的信。
像从前的无数次一般,他的小狮子总能给他意外。
这封信中没有他预想中的长篇大论,只用分外潇洒的字体写下了短短一行字——
「活着,做一个好皇帝。」
被死寂所包裹的御书房内,一道轻笑声蓦然响起。
「哈。」
「哈哈……」
殿外,值守的宫人只隐约能听见密闭的宫殿里,忽地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犹如地府中的鬼魅所发出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大,夹带着嘲讽以及痛到极致的快意,不像是常人所能发出,倒像是修罗泣血。
是以闻者皆屏气凝神,低垂着头唯恐自己发出丝毫声响。
室内,谢流庭那双单举起桑岚都纹丝不动的手,此时捏着一张单薄的信纸却难以控制地发出颤抖。
「塔塔……」他压着眉眼,轻声呢喃。
「你真的——太狠心了。」
谢流庭垂下头,将额头抵上那页浅黄色的信纸,却又非常小心地不将之弄出皱褶。
「太狠心了啊……塔塔……」
自己那般决绝地离去,却连死亡的资格都不愿予他,偏要狠心地叫他独自一人留在这毫无生气的人间。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伏在案上的人才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信纸按照原本摺迭的痕迹折起,放入信封之中,随后起身按开身后墙面处的一处暗格。
暗格外遮挡的木墙被打开,显露出的四尺宽的空间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井然有序地摆上了一些物件,只是那些物件并非是什么国政机密或是玉玺,而更像是与某一个人相关的琐碎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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