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输液管缓缓流动。辜恻躺着,阖闭的眉眼温静,红疹逐渐消退。
章雨椒悄声抽出手,先去食堂吃好午饭,再打包了一份回校医室病房。
里面共三张病床,以白帘相隔,辜恻在最里靠窗的一张床,其余两张空閒着。
揭开竖帘,辜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要下床,输液瓶仅剩瓶口漏斗的部分。
「饿吗?食堂的竹笋炒肉、清蒸排骨都还不错,应该挺合你的清淡口。」
仔细一看,针头已经被他拔了。
「还剩点没吊完啊。」她说。
「我以为你走了。」他慢半拍,解释。
「那你先吃饭,待会儿吃药。」章雨椒无奈。
他挑食,吃了几口便说饱。
章雨椒拆下两枚药丸,接了杯温水搁在床头,示意他把药吃下去,
「吃完就回教室了。」
他不知怎的,碰到白色药丸的手又温吞吞缩了回去。
「苦。」
他说。
他埋头,贪心地摸着食指那块创口贴。
是他睡着章雨椒帮他贴的吧。他想。
章雨椒小时候皮实,鲜少吃药打针,烧得不行才去开药退烧,也觉得药大概是世界上最苦的东西。但她求生意识强,她告诫自己,吃了才不会死,硬能压下胃里作呕的药味,把剩余的全灌进胃里。
她温言,「吃了才能好。」
吊水花了午休半多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不到,便要上下午的课了。
「你快吃吧。」
「我先回教室,你吃完回来。」
分开更不惹怀疑。
说着转身。
「我不吃。」辜恻的话令她止步回头。
他又露出那副闷恹至极的神态,透着丝执拗。
「你不许走。」眼底黝黑的软柔委屈将她侵蚀。
章雨椒被他不顾一切的偏执给惹愠。
「猫是你自己要餵、要摸的,你一副委屈嗒嗒的样子向着我干什么。」
「我已经很尽力照顾你了,你却一个劲跟我反着来,理智一点好不好,这里是学校。」
「我不想被喊去政教室谈话、也不想在全校面前念检讨。」
她失去权衡、思考,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辜恻似乎剥离了神思,眼神散尽色彩,一瞬不瞬看她许久。
最终,他默不作声,捻药进喉咙,端杯喝水。
空气阒静,门外隐约传来校医的声音,
「你先到里面等,我开好药拿给你。」
「嗯。」熟悉的男声。
又补充了句,「麻烦再给我拿一瓶氟沙星滴眼液吧,最近花开得多。」
「对花过敏?」校医声音悠远。
「不是我,一个朋友,他对很多东西都过敏。」随病房门被推开,声音愈发明晰。
男生在隔壁病床等。
帘后,辜恻已经捻起另颗药吞进喉咙。
章雨椒看着他寥落孤坐在床头的模样,有种功亏一篑的溃败感,庆功宴他就在生闷气,她原本为了化解矛盾,才跟他去体艺馆楼后,可如今,又陷入僵局。
隔壁床有人,她咽话,选择安静,转头出门。
钟渊刚从手机抬眸,便是章雨椒的身影匆匆而过。
他狐疑。
掀开帘子,果然,「阿恻?」
「怎么电话也不接。」
「听辜爷爷说你放假要去北城上舞蹈课。」
「我暑假也在北城住,到时候……
「你怎么了?」钟渊困惑。
转念,又瞭然。
蝉鸣闹躁,一到饭点,食堂冷气出口下方的桌子被争抢坐。
「救命!这学期过得好快,我不想上魔鬼高三。」孟露话唠属性发作。
「章章你都不知道,我每天上课有多想睡觉,像坐飞机一样。」
「鼻通棒没用吗。」章雨椒看她在网上买了大堆泰国牌子的清凉薄荷的鼻通。
「开始是挺带劲,现在早就免疫了,把我脑袋摁风油精里我都不一定清醒。」
「下次试试起来去洗把脸,走动了更不容易困。」章雨椒说。
孟露仰天嘆气。
她落回下巴,打量了一圈周围,神经兮兮问:
「话说,你和辜恻吵架了吗?」
章雨椒逃避似的,夹菜进嘴。
「你们早在一起了吧?」孟露眯眼聚光审视。
「咳咳咳!」
章雨椒被呛。
「别小瞧我福尔摩露的第六感,早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
章雨椒如实承认。
「现在呢?」孟露復问。
现在,的确吵架了。准确而言,是吵架后的状态。
她对辜恻的情绪感知程度,早已不是做朋友时的那种顿感。大部分时候,她能明晰地感知他的欣然、低落、较劲。
以及,这段时间的淡漠。
他没再与她反着来,也不用拗性与委屈包裹她,而是像个不能再正常的正常人,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种状态其实她挺适应的。
想到这,她答:「现在就挺正常的。」
「你确定嘛。」以前,他们俩虽说表面普通同学,但章雨椒附近必有辜恻,现在,她左右环视,也没见到人。
反观好友,似乎并不介意。
以前刚和章雨椒接触的时候,她就发现这人很难有情绪触动,并非指脸上的微笑、抿嘴、眨眼。是有心弦触动的情绪,很少。侧面说明她在乎的可能也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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