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斐怎么都止不住流泪,觉得身上背满了债,欠妈妈的、欠叔叔的、欠外婆的,沉甸甸地压弯脊樑。盛嘉实曾经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亏欠的对象,她想要两个人永远这样干干净净、平等地站在一起,然而到今天才发现这不可能。
她有欲望、要攀爬、要争取、要轻装上阵,却还要他毫无保留地献上全部。
这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个夜晚的记忆长久地悬挂在心里,久到她都已经快忘了,最后分手的时候也没说,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但是,想要一件东西是可耻的吗?」茜茜说,「我觉得欲望是成功的第一步。」
钱方园若有所思:「那你怎么定义成功?」
柳茜茜说:「有钱。」
三个女孩子坐在钱方园的二手车里吃麦当劳,九块钱的套餐包含饮料和汉堡,去掉麵包奶油就是优质蛋白加蔬菜,再健康划算不过。钱方园和柳茜茜比她高一届,在学校附近的两室公寓合租,陈斐七月抵达时,正是钱方园开车来接机,从此她承租公寓客厅,三人共担房租。
钱方园是典型城市独生女,从前在学校看着挺靠谱,等到自己出来生活了,陈斐才发现此人做事粗心大意。第一回 载她出门买床垫,钱方园就在高速上因超速被警察逼停,临下车前眼疾手快地将一个酒瓶塞到副驾驶座位底下。陈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问:「是今天喝的吗?」
「昨天喝的。」她见学妹惊诧,不好意思地挠头:「柳茜茜喝的。」
柳茜茜是山东大妞,盘靓条顺,长得像《长江七号》时期的张雨绮。她在本校念国际关係,爱学台湾综艺嘉宾,用非常夸张的腔调说:「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political science. 」
三个人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平时购物能去华人超市就绝不去本地高端零售商店。有一回柳茜茜不慎在华超买了有机蘑菇,回家一看帐单气得直跳,说自己被暗算了。陈斐拿起钱方园的车钥匙:「走。」
「去哪?」
「去退货。」
最后当然没有退货,毕竟包装纸已经拆了,陈斐亲自下厨,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三个人狠狠吃了一顿,钱方园吃得直舔手:「真不错啊,你进修过?」
「我家开小饭店的呀。」她得意地说。
柳茜茜羡慕得要死:「我妈做饭贼难吃。」
她是单亲妈妈养大的,父亲很早就离家,好在生活费还够她出国读书,但也不过刚刚好。「还是想要有钱,」她说,「有几年我爸特别抠,估计那时候是想结婚了,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迟到,我得自己主动向他要。手心向上的日子真的太难过了。」
钱方园啃着鸡翅根:「那要怎么才能变有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吸引力法则第一步,就是想要有钱。」
「第二步呢?」
「第二步是儘量找个有钱的老公。」
想要有钱是成功的第一步,有钱则是成功的终极形态,挺符合逻辑。陈斐埋头扒饭,听茜茜说:「明天晚上有个校友活动,你们要不跟我一起去?social一下,network一下。」
往届留学生找到工作多靠国人学长学姐内推。陈斐从不错过任何这样的社交机会,钱方园只在不想做饭的时候参加,而柳茜茜只参加包含单身男性绿卡持有者的局,这天晚上的活动恰好同时满足三个人的预期。陈斐要求职,穿着裤子和休閒西装去,钱方园想吃饭,就饿着肚子去,柳茜茜有求偶预期,遂穿短裙蹬高跟鞋去。
陈斐迟到了一会儿,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三两成团聊开了,两个印度同学站在角落里,组队围攻一位华人面孔的女校友。陈斐在网上搜过那位女士的信息:一家硅谷创业公司的 VP,信大毕业生。
她有备而来,只想了一秒钟就把脚伸了过去,说:「您是 Claire Wong 吗?」
Wong女士微笑着点头。
陈斐得到鼓励:「我在网上见过您的简历,我也是信川大学的毕业生。」
克莱尔·王在长滩半山买了新居,两周后,陈斐受邀去参加她的乔迁宴,为了避免尴尬,也把柳茜茜带上了。
克莱尔是九十年代的留学生,来美国后就再也没回去,和一个香港人结婚,之后顺利入籍。她交往的朋友多是同年龄段、相似背景的华人女性,清一色搭配白人丈夫,女士们吃完饭就坐下来打麻将,好像大学时在《喜福会》里读到的角色。一位广东口音的女士端着酒杯说:「你们知道,想要留下来,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她停顿一下,神秘地微笑:「嫁给一个美国人。」
陈斐先是觉得悚然,突然柳茜茜的脸出现在眼前:你打工不也是卖?卖给谁不是卖?再说了,结婚的事,哪能叫交易嘛。
柳茜茜正在牌桌上杀得火热,陈斐站在旁边看牌,一个青年男人被母亲拉到跟前介绍给她:「小斐,这是Mark。」
这人伸出手来与她相握,掌心干燥柔软,没有脱皮和硬茧,显然从未做过家务。
陈斐和他约会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本市有名的韩餐馆,第二次是在学校旁边的电影院,她去洗手间,出来时四处寻他不见,最后在电梯边看到他:一个男人正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克笑起来,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了他的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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