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谢折风立于山门后的长阶之上。
他想恭贺师弟登仙出关。
想问师弟渡劫之时受伤了没有。
可他蹒跚至谢折风面前,撞上师弟波澜不惊无心无情的神情。
他的师弟踏着满地银霜,一步一步走下长阶,垂眸看着狼狈的他。
他把这些话都吞了下去。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
可他的手在抖。他握不稳剑了。
「师弟,」最终,他只是说,「我好疼。」
可等来的不过一句冷语。
「师兄这是——罪、有、应、得。」
剑光应声落下。
他没死在围杀中,却死在他唯一的师弟的剑下。
意识消散前,他只来得及瞧见师弟毫不留恋地转身踏上长阶,背影藏在风雪后,渐行渐远。
他以为那就是他此生见到的最后一眼世间,此后他尸骨无存,神魂陨灭,和这世间再无牵扯。
可他没有。
他的意识似睡似醒,竟不断往復着生前死后的梦魇,不知飘到了哪里。
挚友拔剑相向、同门冷言冷语、师弟轻蔑垂眸……
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安无雪就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少个冬夏,直至昨日醒来,修真界和人间界已经淌过千年。
最为荒唐的是——他居然还在落月峰。
他成了一个名为宿雪的人。
宿雪是云剑门从凡间里找来的炉鼎。
云剑门用灵药将宿雪堆到辟谷期,进献给了出寒仙尊谢折风。
而他这位无情入道的师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当真把宿雪留在了落月峰。
云剑门喜出望外,留下两个弟子照应宿雪——就是屋外喊他的两人。
脾气不好的叫云舟,沉稳的那个是云舟的师兄,叫云尧,都在小成期。
安无雪昨日恍惚许久,终于从千年沉梦中醒了过来,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和身份。
宿雪是谢折风的双修炉鼎。
谢折风……
偏偏是谢折风。
他这千年离索间,梦到最多的,就是谢折风于霜雪后拾阶而上的背影。
谢折风是他上辈子的执念。
可这执念在出寒剑光落下的那一刻,被谢折风斩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想再见到谢折风了。
谢折风是如今的当世第一人,他自然不可能到谢折风跟前送死,不论如何,安无雪只愿先离开此地。
他昨夜编了个要去凡间采买的藉口,让云舟云尧去借了一艘灵舟,等夜禁解除,落月山门可随意通行之时带他出去。
安无雪翻身下床,潦草地披上外袍,戴上昨夜准备好的隔绝神识的帷帽,快步走至门前,拉开房门。
云舟在外面已经喊他喊的不耐烦了,正抬脚打算破门而入。
门恰好打开,云舟一个没站稳,「哎哟」一声往前扑来。
安无雪立刻侧开身。
云舟没想到安无雪不接住他,手忙脚乱地唤出灵剑,稳住身形,怒道:「宿雪你——!!」
云尧在后头劝道:「师弟,动怒于修行不佳。」
安无雪上辈子大半生都在做落月弟子眼中临危不乱挽大厦之将倾的首座,陨落之后又昏昏沉沉地过了眨眼千年,许久没见到这样的少年意气。
他笑出声道:「下盘不稳,平日练剑,不能只练剑法,也该多练身法。」
说完他便走出门去。
灵舟停泊在前方,他不愿耽搁,率先踏上灵舟。
云舟在门前挠了挠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一顿,「不对,你怎么看得出来我不怎么练身法?」
安无雪头也没回:「猜的。」
云舟又想说什么,云尧却拉着他,随着安无雪上了灵舟。
两人一同以灵力催动灵舟之时,云舟打量了安无雪一眼:「诶?你戴着帷帽干什么?这两个月你天天待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出趟门,怎么还遮脸啊?」
他出了山门就不打算回来了,戴帷帽自然是为了不惹人注意。
真话说不得,他随意搪塞了个理由:「日头大,怕晒。」
「怎么可能?这里又不是凡世间,哪有修士怕日头大的?」
「有,我。」
「……」
云舟憋红了脸,正想反击,云尧却拦住了他,道:「云舟师弟,落月峰是修真界第一大宗,规矩森严,灵舟是我们借的,到了时辰是一定要还回去的,我们别耽搁时间了。」
两人一同催动法诀,带着安无雪朝着落月峰山门而去。
安无雪坐在灵舟之中,算着时辰,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正当他寻思灵舟应当快飞出落月山门之时,灵舟却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落地。
怎么回事?
不是快要出去了吗?
他眉头一皱,赶忙掀开帘子下了灵舟。
云舟诧道:「怎么这么多人?」
云尧转过头来刚想和他说点什么,一个穿着落月弟子服的弟子便凌空掠步至他们面前,说:「山门此时不通,玄方师叔在办事。」
玄方……?
安无雪往前望去,原来,山门前乌泱泱地堵着一群衣着样式十分相像的修士。
那群修士面前,几个落月年轻弟子簇拥着一个男子。
安无雪一愣——他认得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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