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公子光说的不错,他确实师从太和公,那是太湖之滨远近闻名的一代名厨。太和公曾受公子光恩惠,在公子光请托下,授自己厨艺以作报答。
于是,自己在太湖之滨学了三个月的炙鱼。三个月中,只此一道菜,每日从睁眼到入眠均在炙鱼。那与人相搏的兵刃换成了厨刀,却意外的心中并无抗拒。
一如现在,吴王僚已踱步到近前,已是千钧一发,随时可以暴起,他心中却意外的平静。不,火候未到,这条炙鱼尚未烹成。这道菜他做了何止千遍,从刚开始的急躁,到如今信手拈来,一切如行云流水一般。
任何的技艺,接近大成都能让人赏心悦目。吴王僚已是看的目不转睛,迷入口舌之欲中。
太和公曾言,就炙鱼这一道菜,专诸的手艺已登绝顶、如火纯青,就连他自己也自叹不如。
但是专诸隐约觉得,如火纯青或许是的,但是“绝顶”一说却未必。他的每一个动作或许都是千锤百炼,但总觉得还差了些。
不经意的,他突然想到,自己究竟是为何而炙鱼呢,为了公子光?为了伍子胥?刚开始或许是的,但是在烹饪百遍、千遍以后,却渐渐的模糊了。时而他会忘了一切,只为了炙鱼而炙鱼。
可是,如今他与篝火上的那条草鱼又何其相似,烈火所烹,奇香百里,最后却只为他人裹腹。可悲可叹。
他并未后悔,只是觉得有些茫然。这种感觉,对了,是孤独。
眼前已口舌生津的吴王僚、假借足疾又犯匆匆离去的公子光、手持利刃围守在近旁的侍卫,一切都仿佛渐渐远去,就连这个世界也都变得与己无关。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临终,功名利禄也好,爱恨情仇也罢,才真正体会到这些果然都是身外之物。人终究是这样,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能带走的除了自己别无他物。
原来如此,只有自己。
我们生来就有太多的羁绊,血脉亲情、邂逅的爱情、结交的友情,悲欢离合、恩怨情仇,就如一张网,将彼此网罗在其中。相互依赖、相互扶持走过一生,但是到最终,无论谁先走一步,剩下的只有自己。
这就是孤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将鲜甜的酱汁淋在鱼上,这也是爆鱼的精华所在。孙若涵盖上餐盘,让那鱼身的高温将酱汁自然收敛。片刻后,将餐盘端出了厨房。
“爆鱼好了,请慢用。”
随着年轻店长打开盖子,入眼是一片焦黄色,那是食物被烹制的恰到好处的色彩,扑面而来的馨香让井之头不住的点头。
“好,这个景色很好!”没有花俏的装饰,最朴实无华的景致却最吸引人。
他夹起筷子,迫不及待的捻起一筷鱼肉,肉的松软和外皮煎制后特有的酥脆口感,带着鲜甜,瞬间俘获了味蕾,止不住分泌口水。
还有那个感觉,是什么?
无法说清道明,却无比让人沉迷。很甜,但不腻人,还有焦香的口感。可是还远远不止这些。
气味、口感,那吸引人的味道是更深层的,仿佛能挑动人的感情,那是……
孤独?
孤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国度。但是,因为被食物满足了味蕾,此刻这种感觉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带来了新奇。不被时间和社会束缚,幸福的填饱肚子,只有自己一人,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所打扰,对于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治愈。
一口,接着一口。
仅是片刻,已经三碗饭下肚,这让井之头自己都有些惊讶,往常他去饭店就餐,没有六七个菜可满足不了味蕾。可这里,就这么一道菜,就满足了他所有的食欲。
更准确的说,它的味道太充盈、美好,已经没有其他菜肴涉足的余地,否则反而成了亵渎。鱼肉已经吃完,但是看着盘子里还留下的一些酱汁,井之头忍不住又添了一碗饭,伴着酱汁一口口吃完,到最后,仅剩下两个如水洗过一样干净的盘子。
“我吃饱了,多谢招待!”
公元前515年四月丙子日,专诸鱼腹藏剑刺吴王,身中侍卫数十剑而亡,吴王僚薨。
布衣之怒,伏尸二人,血流五步,天下缟素。
公子光继位,号吴王阖闾。次年,阖闾命伍子胥象天法地、相土尝水,以建“阖闾大城”,并修胥江以行兵、通商、灌农。吴越之战后,“阖闾大城”近乎毁于一旦。两百年后,楚国春申君复建吴城,因曾经的胥江而称为“故胥”,后又传作“姑苏”——这就是姑苏城的由来。
吴王阖闾如约善待专诸后人,封地而建其祠,阊门旁的那条专诸巷一直流传至今。
但是这一切与专诸再无关系,他的时间早就停在了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握着鱼肠剑倒在血泊之中。唯有这盘炙鱼,跨过了数千年的时间,依然被苏城的大小面馆所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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