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渊中的野兽（一）

“我的鹰，时刻在灰烬中盘旋。”

摩西不得不在心中对着自己重复这句话。这句话就像是一句神秘的指令，他的身体，他的意志，在行将进入麻木昏厥的时刻，得以复苏。像他这样长时间在圈层戍边的兽化兵战士，在少年时期，就会给自己灌输一句偈语。这句话作为心灵的强化剂，像代码一样写进基因瀑的装置里，紧紧地镶嵌在脖颈后裸露的皮肤上。随着对基因瀑的操控愈加熟练，老练的兽化兵战士甚至不用开启基因瀑的开关，就能让部分基因序列流入自己的血液中。从而对精神产生不可估量的刺激。偈语就是属于这样的基因序列。

摩西已经在零下120度的户外执勤超过4个小时了。准确地说，是夜间10点到凌晨2点。而他还将有2个小时的执勤。直到凌晨4点。说是早上，其实已经没有早上了。就像是没有夜晚一样。地球和太阳之间的距离，比174年前那些赞颂者到来之前，要远了整整两倍。在以后可见的岁月里，地球还将飘移的更远。这个星球，已经没有了自己固定的运行轨道。因为这个星球早已没有了动力。它就像一口冰冷的锅炉，光和热成为了遥远的记忆，只剩下厚厚的余烬。地表上沟壑纵横的裂谷同那些直耸云霄的岩石一样，不过是中干外强的表象，内在却是不堪一击的尘埃。是的，圈层之外，这个荒芜的世界里的一切都像是没有根基的尘埃，兽化兵只消一碰那些岩石，它们就会剥落、脱离、碎裂。

所以圈层是维护这个残破的世界继续运转下去的唯一保障。优秀的兽化兵从小被遴选出来，被严酷的训练，被不断的实战。然后组成几千个百人分队，百人分队又被分成若干个小队，最后定点分布在保护圈层的长城之上。这些城墙，是用冷却熔岩锻铸的砖头垒起来的，高达百米。随着地势的起伏延绵不绝，从以前被称作北美洲的大陆，顺着完全干涸的大洋底部，一直延伸到广袤的蒙古高原。熔岩砖块特有的油亮黑色，在白天仅存的一点点阳光照耀之下，显得格外肃穆和辉煌。巨大雄伟的城墙，以他无与伦比的庄严和苍凉，忠实地护卫着圈层。

城墙其实是从地球的核心一圈连着一圈呈顺时针方向像外部发散的。从天空中俯视下去，就像是一只占据整个地球表面的“右卷贝”。圈层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人正式给过命名。但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在兽化兵中叫开了，以至于最后连那些牧者，和传说中的兽神将也跟着这么叫。这个名字太形象了，因为那些地球真正的主人就居住在核心区域，然后是兽化兵的统御者——牧者的居住区域。这些地上连着地下的城市，便是这样一圈圈地顺着城墙铺展开来。越往外，是越不重要的人的居所，但是承担战备戍守任务的兽化兵却越来越多，战力也越来越高。原因很简单，越是外层，敌人越是多而强。兽化兵们必须扼制歌利亚游民和凛霜叛军的大规模袭击，以及那些不计其数的小规模骚扰。

“兽化兵战士永远护卫着统御者的安全。”摩西记起成年宣誓时的这句话。不过他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接受或拒绝，有时候都是一回事。”是的，贵者自贵，轻者自轻。摩西从未抱怨过什么，他不像其他的兽化兵，他们是不敢，他们害怕共振的力量，害怕牧者的惩罚。摩西是真的不觉得有任何需要抱怨的。他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很认同自己的身份，非常理解人各有所处的含义。他能看得清自己前方的道路。他知道每天该做些什么，人生便能获得安宁平静，便可过得充实。至于晋升、军衔和荣誉什么的，摩西当然想过，但他不觉得这些需要刻意而为。

是的，当你知道为什么而活时，就能忍受一切的艰苦。如同现在，武装战甲内包裹的心炉的热量，也无法长时间抵御如此低温地侵袭。寒冷让摩西狠狠跺了一下脚。握着等离子重炮操作柄的双手，即使隔着防护手套，也好像被黏在手柄上一样。但是摩西不敢松手，一刻也不敢。他很清楚，一旦松手再握上去，手就彻底僵住了，再也无法迅速地形成绝佳手感。万一歌利亚游民在这个时候出现，事关重要的第一炮，他绝对不可以打偏。

其实同其他戍边的战士来比较，摩西认为自己是足够幸运了。毕竟，他这一轮次的执勤的岗位是半敞开式的炮位。等离子重炮在城墙上每隔200米有一处，遇到进攻时可以凭借强悍的爆炸力和射速组成重炮火力网。如果没有足够的掩护和巨大的牺牲，游民休想接近城墙，更别提把该死的间谍送进圈层里来。

摩西所在的这种炮塔，是在城墙上竖立的一个个碉堡。每个炮手的面前是完全开放的空间，等离子重炮288毫米口径的炮管几乎全部伸出城墙。向前长达20米的炮管像是一柄直指苍穹的巨剑，可以180度无死角地射击。这种重炮发射的是无后坐力的高爆离子炮弹，每个炮手在击发时几乎感觉不到强大后坐力的冲击。所以一开始新炮手还有一些错觉，认为这样的巨炮只是中看不中用，并没有什么威力。但是，当他们真正看着那淡蓝色的，裹挟着闪烁电子的炮弹从六边形的巨型炮口里冲出去，瞬间飞向黑暗浑浊的夜空，继而以你几乎不敢相信的射击距离，狠狠砸到几公里之外的苍茫大地上，然后又静默了半秒钟，突然以雷霆万钧之势炸开，最后将半径30米之内的一切物体都化作焦土的时候，那些炮手才彻底瞠目结舌。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