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叔一边操皮鞭猛抽,一边厉声呵斥:“你说啥海桩子?你赶回来是通知乡亲们朝保命岗逃命的?你说哩鳖蛋光泥蛋圆,谁个信你!”
火头叔终止审问是因为铺天盖地而来的哭声。他领人席捲而去,为盛女的后事忙活了整整三日。之后,他要处死桩子伯。刑场选在恩公河坡里,距盛女的坟仅一箭之遥。辰时行刑,他带人押桩子伯到场时,只见跪伏的人头黑压压覆严了坡堤,求情声嗡嘤譁然,此起彼伏,像滚地雷过街风:
“若不是盛女的泥玩儿救难,这场大洪水得饿死多少人啊……”
“是啊,是盛女救了我们大伙儿的命啊……”
“杀不得呀,为盛女也不能杀呀……”
“桩子与盛女是恩爱夫妻呀……”
“刚送走盛女,尸骨未寒不能戳她的心哪……”
……
火头叔心硬如铁,并不为眼前的壮景所感动。他登上祭台,挥臂喝道:“乡亲们哪,留下祸根,后患无穷啊……”他说着使个眼色,便有人递过雪亮的刺刀。他打算给桩子伯一个“围点打圆”。
这时,攒动的人群中挤出毕天辰,他衝到火头叔脸前说:“盛女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她心空高远,唯装着桩子一人,足见海桩子的品行之高,这是她让我转交给海桩子的。”
是那枚枣状的袖珍泥玩儿——亚当夏娃。
这颗枣是阳枚“亚当”,与他悬在姚佳颈下的阴枚“夏娃”配套。
桩子伯觉得愧对盛女的意笃情深,陷入极度的悲境里,如同一截挣扎不出旋涡的草木。他摆脱悲境是由于毕天辰一言九鼎,振聋发聩:“我替海桩子死,队长——是枪毙还是围点打圆?”
火头叔愕然。
随之又有数人衝上刑台:
“我也愿替桩子死!”
“杀我吧,队长!”
“围点打圆我吧,队长!”
……
当时,火头叔这个恩公祠的民兵队长,最终尊重了民愿。
第47节:卷五 桩子伯的绝活儿(1)
27.公元20世纪60年代末
桩子伯的绝活儿
一晃三十年之后,海黑头成了恩公祠的光鲜人物。
先是在镇里登台子,喝胡辣汤,吃烧饼夹肉;又到县上吃七碟子八大碗;最后一直吃到专区的大宾馆里,连海参鱿鱼猴头燕窝都品尝了。
起因是这年大学招生又兴“文化考查”,分笔试与口试。我一下子考查成了全省的头名状元。我亮了,海黑头是村革委主任,也跟着亮了。不过没亮多大一会儿,出了“白卷英雄”,我就随之熄灭了,像划过夜空的流星。
这年我十九岁,一门子心眼儿想上大学,念水利专业。考查成绩不算了,得重新推荐。海黑头掌着村里的大公章得他说话。
我在村口找到他时,他正守着一堆砖头瓦块,他的脸苦楚成了核桃。镇里布置“三忠于”,他指挥着垒了座主席台。来检查的领导痛斥他损害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责令重建。
此刻他心里正窝火无处发,一见我便鼻嘴一齐冒烟,大声说:“你也想上大学海彬?告诉你海彬,轮一百轮也挨不着你!也不掂量掂量,你是跟谁长大的?海桩子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是一隻披着人皮的狼,你海彬是在狼窝里长大的,你就是狼崽子!狼崽子!”
我落魄而归。
当晚,桩子伯推开了海黑头堂屋的门。屋里边雾气腾腾,海黑头正大口抽着闷烟,见桩子伯腋下夹个纸包,便黑了脸说:“海桩子,你休想拖我下水!我海黑头拒腐蚀永不沾,不吃你这一套——”
桩子伯冷笑着说:“你想吃我的礼?海黑头,怕你这辈子无此口福!”
海黑头不由一愣。
桩子伯仍一脸冷笑地说:“镇里的胡辣汤你还喝不喝?县里的七碟子八大碗你还吃不吃?专区的海参鱿鱼猴头燕窝你还品尝不品尝?你这村革委会主任还当不当?还想不想当再大些的革委会主任?”
海黑头经不住桩子伯这阵狂轰滥炸,头髮蒙脑发涨眼花缭乱。
桩子伯这时才打开纸包,郑重地放在桌上,是尊栩栩如生的伟大领袖像。
海黑头傻了眼,心中惊嘆这泥活儿真绝。
桩子伯说:“我把它放大了置在村口咋样?轰动不了全镇、全县、全专区随你处治我。要是轰动了,打响了,各地都来恩公祠参观学习,你这革委会主任会咋风光?想想吧,海黑头。”
海黑头一脸狐疑地盯着桩子伯说:“老桩子,你休想耍我的猴。我可不是当年万利来的万福祥,让人牵着鼻子走,最后引来杀身之祸。”
桩子伯不再说话,重新包好伟大领袖像,携起就走。
海黑头半蹲在椅子上,夹烟的左手捂严唇部。他目光如箭穿过缭绕的烟雾,直射桩子伯的后背,想从中窥出是否有诈,如果桩子伯走姿犹豫,或很留意背后的声音,就证明心中有鬼。
不料,桩子伯气宇轩昂,步履坚毅。
海黑头觉着失算,待桩子伯快跨出堂屋门槛时,他轻唤一声:“老桩子!”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