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此次变故,毕敬业对海老的告诫,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从恩公祠事发,到眼前这一切,看来早已被海老料定,并牢牢控于其股掌之中,所以才有九字三条告诫。精闢啊!虽才验证两条,已堪称是锦囊妙计,还剩一条“冷处理”,也绝不是空谈,还将为他化险为夷。想到此,他突然有了坚实的依託之感。海老不愧是海老,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不愧是老革命、老前辈。自己就是再历练数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恩公祠从饥饿中走了出来。
火头叔提议:阿妈尼是国际友人,活着是恩公祠的优秀村民,又是为恩公祠众乡亲而死,她不死,我们大伙儿没准儿都得死,我们恩公祠人都给阿妈尼戴孝,戴重孝。
火头叔的提议,得到了一致的响应。
于是,恩公祠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白花。大人小孩儿全都戴上了一模一式的“孝子帽”。
恩公祠上下,再次蒙上一片孝白。
上一次是盛女罹难。时间是公元1938年6月。事发黄河大决口,灾民濒临绝境,为救助乡亲,盛女死于非命……当时的祭奠空前绝后,恩公河上下一片孝白。
两次孝白,皆因大饥馑。
这次,在立碑的问题上遇到了麻烦。恩公祠村民提出要追认阿妈尼为革命烈士,碑文上写“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字样。
此举遭到了毕敬业的顽强抵制。
但毕敬业面对以火头叔为首的恩公祠群众代表时,却把“顽强抵制”深藏在心里,因为左右他行为的是海老的第三条告诫:冷处理。于是,他脸上自始至终顽强地微笑着。他说:“阿妈尼是国际友人,平凡而伟大,追认为革命烈士的资格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莲花山县有权批的话,我现在就批,可惜莲花山县没有这个权限。非但莲花山县没有,连莲州地区也没有。现在是和平年代,‘革命烈士’的审批权在省里。这样吧,我们积极上报莲州,并催促莲州儘快上报省城如何?”
毕敬业有效地拖了一段时间。
但,冷处理并非不处理。
昨日,火头叔前来催促,同行的几位村民都面呈怒容,摩拳擦掌,看样子是迫不及待了。
毕敬业花言巧语地打发走火头叔一行后,表现在脸上的顽强的微笑,立马烟消云散。他明白阿妈尼之死,牵一髮而动全身,会扯出恩公祠的十几个饿死鬼。这事儿可是一团火啊,他是要竭力去盖去包的,但是最终能不能盖住包住就很难说了。如果盖不住包不住,这火很快就会烧起来。他不能让这火烧起来,因为结局是明摆着哩。如今他别无选择,只有从根本上掩盖阿妈尼之死,再进一步掩盖恩公祠饿死人的事实,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敬业是抱着这样的活思想走进海老办公室的。
面对毕敬业的侃侃而谈,海老保持着习惯的沉默。这是他的一贯方法与思路,让对方把话说完说尽,一来可以更全面地体察对方的心迹,二来自己的脑海里也多了些斡旋的机会。
也就在毕敬业进来之前,海老刚接了一个北京的长途。是一位正参加中共八届九中全会的老战友打来的,老战友透露了会议决定的八字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还透露了《关于农村整风整社和若干政策问题的讨论纪要》的文件精神:中央决定在全国开展一个整风整社运动,彻底检查和纠正“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特殊化作风、强迫命令风,进一步调整农村中的生产关係、上层建筑,纯洁干部队伍,纯洁党的组织,健全党的生活,加强党组织的堡垒作用。
第75节:卷六 老革命海老(3)
海老对此作出的第一反应是:要纠偏了,又要搞运动了。
参与过历次政治运动的海老,早已是出神入化的“运动油子”了。还在县里工作时,政治运动就已被他概括为四个字:谁整?整谁?
自从坐镇莲州地委大院后,这“四个字”就变成了“两个字”:整谁?
领导政治运动,海老业已轻车熟路:运动来了要重视,风头一过没屁事。所谓重视,就是作姿态,是让上边看的,也是让下边看的,要作足作透作够,这叫“紧跟形势不掉队”,也叫“跟上级保持一致”。他的做派是将“山雨欲来风满楼”变为“山雨欲来风满莲州”。他亲自坐镇新闻媒体,对上级精神传达不过夜,大造革命声势,大造革命舆论。
这个阶段是务虚。务虚是为务实做准备的,务实就是“整人”。
整人,才是运动的实质。
在莲州地盘上,海老高居千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句话。然而为官到此,并非已进到保险箱里,并非已无牢灾之虞。且不说觊觎权位的政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愣头青、二桿子少吗
为官者不可高枕无忧,不能不怀揣忧患之心。
更不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运动来了,也就是机会来了。
运动不仅可以显示政绩,还可以消除隐患,排除异己,扶植亲信。
所以说,搞运动对为官者来说不是坏事。
说穿了,运动别人,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唯有有效地运动别人,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弄得好,一场运动下来,地盘会更巩固,地位会更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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