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巡抚赵清源,被叛军一刀斩杀。其家眷被送到山西,每日哀泣,花销甚巨,望朝廷儘快拨款抚恤。现在,陕西尽入贼手,叛军整顿兵马后,却没有攻打离京师更近的河南、山西,而是直奔湖广而去。
湖广总督、巡抚的军报也在同一天到达,称叛军所过之处,乱民群起而从,官兵不战自降。一日之内死了三个县官,一处重要粮仓也失陷了。
江浙、两广等地也相继兴起几伙自立为王、替天行道的。
「什么……赵清源被杀了……」
「这可如何是好?」
朝堂上议论纷纷,如马蜂开会。徐莲生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清源死了?就这么……被砍了?他猜想,八成是那个莽汉——土匪张大宝干的。
他仿佛看见了火光,就像那一夜烧光自家房子的熊熊烈火。火起之初,不过是油灯倒了。大厦将倾,宋泽只是敢为人先,推了一把而已。
皇帝面带惶色,问道:「叛军为何要打湖广啊?」
有人答:「陛下,湖广有长江水路要道,乃天下之腹,四通八达,进可直取江南,退可守陕西。占据了湖广,便可与陕西一起,对易守难攻的四川呈合围之势。」
「湖广总督说,逆贼来势凶猛,一天死了三个县官。这军报是十天前发出的,如今估计要死好几十个县官了。难道朕要分他半壁江山不成?」
郑方杰站出来道:「陛下,依臣所见,不如及时止戈,派人前去招安。赐以高官厚禄,以保江山太平。招安后,再让逆贼去剿灭江浙一带的乱民,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商讨片刻,皇帝认为可以一试,问道:「诸卿哪个愿意为朕分忧,前去招安?」
众人噤声,似乎都想起「被叛军一刀砍斩杀」的赵清源。
「臣愿往,即日便可启程。」徐莲生高声道,见郑方杰对自己投来讚赏的目光。
回家之后,他立即打点行装,携带招安圣旨,和管家、两个太仆寺的小吏动身。日夜兼程赶到河南与湖广交界时,得知湖广已经「沦陷」,溃军散逃至四川、江西,而这两省也是民变四起。这天下,已然大乱了。
叛军的帅府,则设在荆州府知府衙门。
踏入湖广地界,已是初夏。几人本以为眼前会是一片战火离乱,却见「叛军」治军极严,与民无犯,农民商贾照常生产经营,每户都有男丁参军。到了百姓口中,「叛军」成了「义军」,打听过后才知道,竟然已有四十万人之多。
徐莲生的车马刚进荆州城,就被一个男子拦住。此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朝他大笑道:「钦差大人,还记得我吗?哈哈哈!」
「当然记得,这不是张首领吗?」
「现在我可不是土匪了,我是张将军。宋大哥也不是宋知县了,而是宋元帅。」
宋元帅……徐莲生掩唇一笑,问道:「张将军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刚进湖广,就被我们的哨骑发现了。我本想瞧瞧这钦差是个什么德行,要是不顺眼,老子在城门口就砍了他!没想到是徐大人。你呢,还算是个人。多亏你做知府时关心民生,这次旱灾巩昌府才没饿死太多。」
「烦请张将军带我去见宋……宋元帅,我这揣着圣旨呢!」
「圣旨?揩腚正合适!给老子看看写的啥。」张大宝猛然伸手,吓了徐莲生一跳,復又哈哈大笑:「瞧你吓的,我才不稀罕。」
前往帅府途中,徐莲生问:「张将军,陕西巡抚赵清源,是死在你手上吧?」
「我倒是想剁了他,可宋大哥不让!我有个兄弟,就因为没管住裤裆里的玩意儿,把他府里一个丫头糟蹋了,结果被军法处置,丢了脑袋。我可不敢随便破坏军纪。」
「可是……赵清源还是死了啊。」
「对啊!宋大哥不让我们动他,却自己动手把他给砍了。」
宋泽居然会亲手杀人?徐莲生目瞪口呆,只听张大宝接着说:「那狗官投降了,还把这些年贪的银子全吐出来,本来聊得挺好,宋大哥也答应不杀他。之后,他对宋大哥说了一句:『那就好,尊驾别忘了,是谁让你从刑部大牢活着出来的。』然后,宋大哥一声不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夺过我的刀,反手就把他砍了。噗呲——腔子里的血,喷了满地。」
「啊?!」
张大宝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姓赵的也真够笨,宋大哥可是奔着皇位去的,肯定要面子的嘛!不过我没想到,他也有这么衝动的时候,都不太像他了。」
徐莲生打个寒战,脑海中血红一片,儘是宋泽砍了赵清源的场面,仍然不敢相信。到了荆州府衙,他换好官服,手持圣旨及钦差印信,威仪万千。
大堂外,一个传令官阻拦道:「元帅正升帐议事,钦差在此稍候。」
他站了一刻,才步入大堂。正中主位之上,宋泽还是老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左侧颧骨处添了道浅浅的刀疤,看来曾身先士卒,温润的书卷气中多了分沧桑和狠戾。郭郎中不在,其余的人除了张大宝,他全都不认识。
不,其中有个一身戎装、神似宋泽的年轻人,他认识。是核桃。核桃也认出了他,轻轻勾起嘴角,恣肆而张扬。
「诸位,在下太仆寺少卿徐念秋,有礼了。」徐莲生从匣中取出招安圣旨,开始宣读,「皇上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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