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后,少女儿女绕膝,子孙满堂,少年已经先她一步离开,而她白髮苍苍,也将要离开人世。
夏日的院落中,她躺在树荫下,神情安详:「我马上要死了,你不来见我么?」
一直在暗处悄悄陪伴着她的云翳终于在她面前现出身形。
「六十多年了,你竟然还是当初的模样。」鸡皮鹤髮的少女轻声道,「这些年,真是多谢你的庇佑。」
少女比云翳想像的更聪明,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她还是发现了。
「我记得,你曾说我是你前世的爱人。」
云翳望着她,沉默点头。
「对不起,我都不记得了。」不再年轻的少女嘆息道。
「不是你的错...」云翳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有些颤抖。
少女缓缓向他抬起手:「这一辈子,我许了别人。下一次,你来得早一些,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双眼慢慢合上,抬起的手似乎也要无力落下。
云翳慌忙俯身,抓住她的手。
「我把来世,许给你...」
那个夏日,少女在云翳怀中,溘然长逝。
她这一生,没有任何不遂意的地方,唯一的遗憾,大约就是辜负了一人深情。
所以她许了他来世。
可这世上,真的有来世么?
两百年时光匆匆而过,云翳已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他来到了只有七岁的兰绛婷身边。
他以为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和他的闵柔厮守。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来世。」谢微之望着天边聚散的浮云,声音轻得似乎被风一吹就散。
云翳的闵柔,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死了,谢微之的燕麟,也早就死在了两百多年前。
花朝城的百花宴,谢微之终究还是没有吃上。她和萧故,沉默地向梵天域方向行去,两人之间,难得这样沉默。
是夜,两人还是择了一棵高树暂眠,谢微之睡在最高处,伴着满天星河入梦。
『小谢,闵柔从宫中递了消息,燕麟被陛下赐了毒酒,你快随我来,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还是少年的云翳纵马而来,满面急色。
『微之...倘若这世上有来世该多好...这一世实在太短...若是有来世,我想与你厮守一生,再不分离...』
『好...我去寻你,下一世,我们还在一起...』
红烛在夜里无声落泪,这是他们的婚礼,也是死别。
她用了十年去寻一个人,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空。
眼前一片浓郁夜色,谢微之感到,自己似乎在从高处坠落。
睁开眼,身边枝叶错落,她真的从树下落了下去。
谢微之不由勾起一个自嘲的笑,看来她也不是那么不在乎。
有人抓住她的手。
谢微之抬眼,对上萧故深沉的双眸。
他又换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瞬间,谢微之有些辨不清他的情绪。
手中用力,谢微之的身体仿佛轻若无物一般,就这么落在萧故怀中。
两个人靠得这样近,近得谢微之能数清萧故的心跳声。
她数着萧故的心跳,不知怎的便平静下来。
风拂过树梢,捲起两人衣袂,谢微之忽然开口:「萧故,你心跳得好快。」
第42章 大梁平康三十五年,谢微之……
听完谢微之这句话, 萧故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
谢微之脸上勾起漫不经心的笑,又如平日一样屈腿坐在树枝上。
鹅黄色的裙袂在夜风中飘动,她看向萧故:「喝酒吗?」
萧故沉默一瞬, 闷闷道:「喝。」
谢微之便从储物袋中取了灵酒扔给他,自己也揭了一坛, 痛饮一口。
还真是多谢骆飞白那小子了,不知他和小宋现在如何。
「你做噩梦了?」萧故坐在她身旁,仰头是茂密枝叶间投下的星光。
谢微之摇了摇头:「也不算。」
「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萧故下意识问道:「是和云翳有关?你们很多年前就认识了?」
似乎有句话这样说过, 想要了解一个人,是喜欢她的前提。
谢微之点头:「大约两百多年前吧。」
又是两百多年前?
「当日我曾为容迟所救, 在药王谷待过一段时日。后来离开药王谷,也不知往何处去,最后便去了凡世。」谢微之又喝了一口酒,借着一点酒意,娓娓道来。
失去三滴心头血, 谢微之的修为顿时由金丹跌至筑基,无论药王谷送来何等名贵灵药,都对她毫无作用。
她的寿命,本就是靠着修为维持, 失去三滴心头血, 谢微之剩下的时间不足百年。
就和一个寻常凡人一样长的寿命。
谢微之便想去凡世, 那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姑娘, 就是来自凡世。
她想去看看,她口中的人间。
容迟怎么也不会想到, 身体开始衰弱的谢微之没有留在修真界,而是去了灵气薄弱的凡世。
大梁平康二十三年,御使大夫燕平因贪污入罪, 判秋后问斩,举家女眷及独子燕麟,均没入乐坊为奴。
大梁平康三十五年,谢微之至京都,于红袖招前闻琴驻足。
一身素衣的谢微之,就这样抬脚走进了万丈红尘。
耳畔丝竹之声不绝,方才吸引住谢微之的琴声,已是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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