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跟着他学戏,演戏。
他师父确实不是什么名人,也称不得什么大家,平时也就小县城里演几场剧,余下时间就养孩子。他们院子里养了好多孩子,但都有一个特点,从来不以父子相称,养到十八岁就扫地出门,余生不见。
施张之前有很多师兄,十八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是最后一个。
老人家年岁已大,之后也都没有再养。施张满十八岁之后,小院子里就再也没有孩子了。
他师父在福利院里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我不养你。
另一句是,也不用你养我。
然后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教会他们自己养自己。
施张出来后不知道干什么,就干回了老本行,正好有一个师兄也在这行里,就给了他一张门票,好歹没有从群演做起。
不过当时也都是演些不温不火的小配,加上影视和话剧之间也并非全然相同,所以也混了不少时间。如果不是遇到季青,他还在混。
这也可以解释施张演戏为什么熟练了,话剧都是现场,可没有NG一说。也没有后期。
「其实台词说不好,主要还是不够入戏,」施张道,「你可以暂时先不用去看台词,你就想像在那个情景下,如果你是剧中人本身,你会怎样应对。」
「我?」
「比如我昨天问你是哪里人,之前剧本里没有吧。你回答的是『关外』,为什么会选择『关外』而不是『关内』呢?」
「季青跟我剧透,说关外有故土未復,说殿下有中兴之德,说戍边将士大多是男主收拢起来的流离之民。」龙放将手上的空饭盒放到脚边,继续说,「导演跟我讲戏的时候说,那个小兵对復土有着强烈的愿望,这也是他愿意追随殿下的原因之一。但我觉得吧,他未必是有多大的情操,他只是想回家。」
听见季青的名字,施张垂了垂眼,看着地。
眼睛依旧控制不住地发酸。
「怎么了?」
「啊,」施张慢半拍地抬起头,显得有点呆,「没怎么,只是触景生情。我也想回家了。」
说完,他又自嘲地想,可是我哪来的家呢?
他这一生,好像就没有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有的只是从一个寄人篱下到另一个寄人篱下,他以为他会在季青那里终结漂泊,没想到仍然只是匆匆过客。
小王子家的事儿,龙放倒是有点不同的见解。他的师父未必如他想的那样,莫得感情。
搞不好老人家也天天望着门,等着人回来呢。
从施张对他师父的描述中看,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肯定心气高,那他说出「不要你们养」的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心气归心气,真到年老体衰,谁不想要个儿孙绕膝呢。
不说「养」的问题,光看看也是好的。
龙放他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还是条小龙崽,可他也记得他爷爷也属于心气特高的那一挂——他们家祖籍山西农村,他爷爷前头几十年都穷得叮当响,后来八十年代,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倾家荡产去买了一座小矿山,欠了一屁股债。
那时候的煤老闆没有后来那么风光,连国有重点煤矿都长期亏损,所以但凡有点别的门路的,都不会选择来干这个。
他爷爷当时一意孤行,谁都拦不住,一直到十多年后,才算是见着了曙光。
此后没多久,他爷爷又说,这行做不久了,得早做合计。
然后他看上了房地产市场——
这都是后话。龙放就记得他爷爷性子很烈,那个烈的,和施老先生有得一拼。他也不要人照顾,一个人住在郊外,连个保姆都不要。
每回龙放他们去看的时候,他还嫌他们麻烦,嘴里念叨个不停。可是心里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龙放没有多说什么,这都是别人的家事,他一外人,尤其是刚刚认识的外人,不好多嘴。而且小王子是个老实人,自己就算说得再多,他也不一定能想开。
这事儿得让他自己去看。
施张收了收心,没有再纠缠这事儿,而是接上了之前的话题:「为什么你觉得不是单纯的情操高尚?」
龙放顿了一下,思绪没转得过来。
他笑了笑,将手臂枕在脑后,半躺在椅子上不求上进地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样不比保家卫国来得实在?乱世将军不比盛世小民得人心——反正如果是我,我更愿意是为回家而开疆拓土,为保家而醉卧沙场。」
「所以你昨天的戏感比今天好。」
「?」
「因为关外是『你』的家,不是别人的。」
龙放陷入了深思。
施张的意思他明白,交流是一个正常人的固有技能,小孩儿一般到三四岁就能正常和人交流,也不会说给人一种「他在背书」的感觉。这是因为他说的是他「想说」的。
是在他的思维里自然形成的,而不是人为加注的。
将自己置身于剧情中,成为那个「角」,届时,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由内而发,所有的表达都将水到渠成,不论是表演还是台词。
所以龙放下午就做了一件事。
精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他快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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