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停止思想,让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们才能轻鬆一点。睡觉对他们来说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哪怕睡着以后被冻死也罢,他们也算是幸福的。祝永达坐起来,披上衣服,抽了一支烟。从明天起,他就是这工地上的一个小工了,不再为松陵村的事情去操劳,他已摆脱了使他难以安宁的工作。他甘愿在这儿吃苦,身体累一些不要紧,心里能相对轻鬆一点就好了。有多少庄稼人和他一样整天挥动着农具,整天泡在汗水里,他们没有怨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就这么把自己一生打发了。
祝永达是在睡梦地里被喊起来的。他看看表才六点二十分。工棚里的民工都起来穿戴整齐了。他们拿上碗筷要去吃早饭。祝永达出了工棚一看,天上的星星雨点似的向下滴落,天蓝得跟他黎明前做过的睡梦一样,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了他的领口,他不由得抖了抖。他跟着民工进了工地临时搭起的灶房中。没有碗筷,睡在他隔壁的民工从食堂里给他要了一隻粗瓷碗一双筷子。早饭是一块馒头,一碗稀饭,没有菜。民工们端着稀饭,捏着馒头蹲在灶房四周糙糙地吃了饭,七点钟就上了工。第一天的城市生活从这个建筑工地上开始了。
祝永达的工作是用架子车给搅拌机跟前拉运沙子和碎石。他拉着那辆架子车一刻也不停地向搅拌机跟前拉运,他将身上的毛衣脱了,只剩下一件单布衫,汗水还是不停地流。他被那旋转的搅拌机逼着,机器一样地工作,一天下来,已是累得不行了。那搅拌机一天要吞进去几十方沙子和碎石,这些沙子和碎石是一杴一杴从他手底下经过的,他的体力、他的激情被那搅拌机一抬嘴就吞下去了。本来是两个人的工作,黑心的工头叫他一个人干。他趴在地铺上,不想去吃饭。乡党将他喊起来了,乡党问他能不能撑得住?他说行,行呀。再累也要坚持下去的,这才是开头。
干过一个礼拜之后,祝永达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完全可以耐得住的。让他受不了的不是苦累的活儿,而是那个工头。站在民工面前的工头俨然皇帝一般威严,动不动就骂人,把民工不当人看。祝永达总想找个机会治一治那工头,这是他思谋了几天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机会,那天,工头来了,他站在搅拌机跟前正看着。祝永达将一架子车碎石头倒下,架子车落地的时候,他从车辕里出来,故意捏住一根车辕,将空架子车向后一推,那辆架子车的车轮就从工头的脚上碾过去了,工头的脚肯定被碾疼了,他干叫了一声,双手捏住脚,在地上转了个圈子,瞪着祝永达骂道:“你×眼睛瞎了吗?”祝永达说:“你再骂一句,骂呀!”祝永达放下了架子车,握着拳头向工头跟前逼去了:“你说谁是×眼睛?”工头一看祝永达冒火的双眼和紧握的拳头,不敢再张嘴了。祝永达说:“你×眼睛才瞎了,站也站不到地方上去。你以为你是皇帝,得是?你放明白点,不要把牙龇得跟死人脚后跟一样,你和我一样也是庄稼人,看你那样子?就只知道欺负民工?”工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祝永达知道,这些人以为他们有钱了,就可以颐指气使,为所欲为了,认为钱就是橇槓,把什么都可以撬动。他不愿意和工头讲道理,这些人不认道理只认钱。祝永达觉得出门在外就得有点二桿子劲,像马秀萍说的那样,要硬气。工头这样的人,不怕道理,就怕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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