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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样啊。我帮你问问她现在在哪儿,你稍等一下。」

这一等就是大半辰光,蒲郁百无聊赖翻看摆在书店显眼处的日文书籍。经书一样,她只认得平假名(特训班时陈芸央着她强迫学的)。于是丢了书,留话说在斜对面咖啡店等。

等来的不止施如令一个,还有《申报》的路记者。他一说名字蒲郁便想起来了,最初写文章贬斥二哥的那位。

嚯,魑魅魍魉粉墨登场。蒲郁心想。

「来两杯咖啡。」蒲郁唤服务员,又问对坐的两位,「你们还吃点什么?」

「不用了。」施如令淡淡地。

她眉眼没太变,长发梳在背后。着一条豆绿小斜格纹长旗袍,外搭略深些的苔藓绿毛线开衫,整个春日復苏似的。

知识给了她新的力量。

蒲郁呷了口咖啡,起稿一篇艰深的学术论文般出声道:「我以为你不在上海。」

「我也以为你不在上海——」施如令迅速接腔,又顿了顿,「你怎么晓得联繫我?」

这话是问怎么想起来联繫她了,还是问怎么知道哪儿可以联繫她的?

蒲郁答后者,「凑巧看到你登报的文章,问了报馆。」

「哦。」

蒲郁瞥了路记者一眼,看回施如令,「男朋友?」

施如令有点儿迟疑,但还是果断道:「朋友。」

路记者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端着的微笑。就差把「我在追求她」写脸上了。

蒲郁回以礼貌的笑,依然把他当空气,问:「学业不紧张吗?怎么想到的回来的?」

「……有几位朋友要来上海,我在这里等他们。」施如令道。

「学校的朋友?」

施如令说不出为什么无法招架蒲郁的提问,索性一口气道:「我去年去了趟哈尔滨,结识了一些作家朋友,他们的文章引起了日本特务的注意,不得不南逃。」

路记者补充,「萧军、萧红,你知道吗?」

蒲郁轻轻摇头。

「她不关心这些。」施如令小声道。

蒲郁道:「我是个裁缝。」

路记者点头,「阿令讲起过,她最时髦的衣裳都是你做的。」

「那是以前了。」施如令小声道,这次暗含让他不要再接茬的意味。

蒲郁说回方才的话题,「报馆有位姓周的记者对吗?顶活络一个人。」

「周记者?」施如令想了想,「不晓得。」

「你不是发文章吗?」

施如令不知怎么听出讽刺意味来,不悦道:「稿子交给编辑,又不同记者打交道。」

路记者忙出声打圆场,「你说的周记者是副刊社会部的吗?虽然我不熟悉,但你若是有事找他,兴许我可以帮你联繫。」

「没有的,我碰巧收到了他的名片,还以为阿令认识,想着是个可以谈的话题。毕竟,好像我说什么都不对。」蒲郁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无话可说了。

气氛冷却极了,路记者提议道:「不如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语出即被施如令瞪一眼,彻底噤声了。

施如令意识到这举动太显眼,轻咳一声,道:「你呢?」

蒲郁道:「蛮好的。」

「吴二哥你还有往来吗?蓓蒂来信说瞒着吴二哥念了医学。」

「蓓蒂我也很久没联络了。」一个「也」字模糊地解了两个问题,蒲郁道,「真想像不出来她穿白大褂的样子。」

施如令适才笑了笑,「我们都不一样了。」停顿片刻,又喃喃道,「你也不一样了。」

「是吗?」蒲郁很放鬆地说,「阿令,我还是我的。」

施如令微蹙起眉头。

这就说明一切了,旧时感情同时间一齐化成了一把灰。不管蒲郁有多不解、不甘,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沟壑都真的存在,且无法填弥。

可她还是想问一问,为什么?

几步之遥,施如令回头笑了一下。像是说,你晓得我不怨你的,也不能够怨你。

蒲郁锲而不舍道:「当真有那么多……吗?」

那么多什么呢?她们只是长大了,有各自不同的路要走。

施如令没回话,和路记者并肩走远。

你看,她身边的也不再是我了。

换季发信函,蒲郁延续师父的规矩。拜访孙府的时候,蒲郁被孙太太留下来打麻将。太太们的牌赌得不小,蒲郁至多轮个替补。

天天打牌,日日裁衣,消磨时光,讨口饭吃,无差别。

蒲郁坐在孙太太边上犯困,忽听见一声,「哦唷,小郁师傅。」

蒲郁立马精神抖擞,起身道:「吴先生吴太太好。」

「看你紧张的。」文苓笑,「你也晓得把衣服改坏了呀?」

蒲郁心下一咯噔。

孙太太问什么改坏了,文苓略略讲了衣服的事。孙太太给小郁留余地,转移话题玩笑道:「什么日子哦,两口子一道来?」

「会长找我。」吴祖清道。

「那我们不耽搁了,吴太太过来坐。」

吴祖清向众人礼节性示意,后离开麻将室,始终未看蒲郁一眼。

深夜,麻将室的灯还亮着。蒲郁瞥见吴祖清从门口过,下了楼。过会儿便掐着时间向孙太太请辞。

「放她走嚜,明早还要做事的。」文苓帮腔,「我陪你再打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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