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独自去琉璃塔顶坐着,他知道仙官在做甚么,仙官也知道他在做甚么,两人莫名心照不宣,一个在里头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在外面孤零零坐着,靠在琉璃瓦上仰视月亮,玉镯在指上一圈一圈打转,热意转瞬即逝,被他收入怀中。
说甚么有缘终会再见······是骗他的罢。
小骗子。
嘴里没一句真话的小骗子。
陈靖翻来覆去,震得瓦片咯吱咯吱,底下一块玉石弹来,叮咚撞到顶上,仙官笑盈盈道:「小将军既无法入眠,何不进来做我酒伴?」
陈靖二话不说,起身翻入窗内,阴着脸无甚好气:「我不喝酒,你也不准喝了。」
仙官照旧趴在窗上,脸上酡红一片,髮丝黏在颈间,摇晃间眼珠低垂,迷糊打个哈欠:「想必将军在府里也是严加管教,养的小将军这般无趣。」
「与你无关,」陈靖冷道,「既然心有不甘,便别做这仙官了。」
仙官怔住,咯咯笑出声来,笑得肩背颤抖,眼底洇出薄红,他踢开酒盏,两臂搭上窗棂,两腿一跃坐在上头,衣袖被风拂起,头顶郎朗明月,脚下万丈深渊,连个支撑都触摸不到。
陈靖眉峰紧凛,胸口重重缩起,这底下没有树篷,掉下去必死无疑。
「小将军,你知道世上甚么人最快活吗?」
仙官蜷起两腿,眼眸弯弯笑眯眯的,似一隻刚偷来鲜果的狐狸,捲起蓬鬆长尾,在背后荡来荡去。
「甚么人最快活。」
陈靖沉声吐息。
「无牵无挂的人最快活,」仙官摇晃身体,白纱簌簌抖动,「世上之人皆为情所困,被千头万绪缠绕,生出许多烦忧,若做无心无相无情无感之人,才是真的快活。」
「说的轻巧,」陈靖道,「人自降生便有父母亲人,长大还有知己故交,岂能抛之弃之,将他人视为无物?」
「世上之人千万,岂能以己度人,」仙官笑道,「你我虽做不到,自有人能够做到,小将军既然来了,做我酒伴如何?」
陈靖担忧自己说个不字,仙官便会向后翻出半身,他俯身拎起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灌入腹中。
酒意蒸腾起来,肺腑四肢被热气萦绕,不似先前那般寒凉,两人一个坐在窗边,一个坐在地上,彼此之前无声无息,只一杯一杯喝酒,仙官体力不支,不多时便晕头转向,被陈靖拎回榻上,陈靖目光清明分外清醒,自少年走后他未曾醉过,无论喝多烈的酒都会维持清明,他收好酒坛酒盏,将碎瓷拢做一团,囫囵丢在角落。
陈靖回到自己殿中,做了一夜春|梦。
自从少年走后,他许久没做过梦了,连晨起升旗都寥寥无几,可这一夜他与少年颠鸾倒凤,他按住少年后颈,逼问少年为甚么逃,为甚么做出这些事来,少年疼的眼中噙泪,泪水迟迟没有落下,倒是他最后像个乳毛未退的娃娃,趴在少年颈间哭了,还将少年勒成薄片,哭着说你要走可以,我也和你一起,别将我丢在这里。
转天醒来裤子枕布都湿透了,陈靖整天铁青着脸,将演武场的木桩全打碎了,一个都没有留下。
身为镇北将军府家的公子,来找陈靖饮酒吃肉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皇城外花坊众多,脂粉味整日不散,各个都有当家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陈靖推拒数次,实在不能再拂他人面子,只得跟着去了几次,其余人酒过三巡,搂着美娇娘共度春宵去了,徒留他一身黑衣,硬邦邦杵在那自斟自饮,寒气充盈四周,竟令美人不敢上前,更不敢与他共饮。
几次三番下来,世家公子们猜疑他不近女色,便换了丰神俊秀的小倌过来,从年幼至年长,从胖到瘦从文人再到武将,林林总总搜罗一圈,都给陈靖送到面前,陈靖忍无可忍,摔桌子摔酒一股脑全赶出去了,这下倒没人再牵线了,因着世家公子私下都传他不|举,原本要给他说亲的媒婆们脚都踏出半隻,陆续全缩回去了。
陈靖可以忍受他人对他非议,说他不近女色不近男色都无所谓,只是不|举一事·······可真不能忍了。
可这又没法自证,总不能站在高台之上仰天长啸,昭告自己「举世无双」吧。
陈靖背着这不|举威名闷闷不乐,好在兄嫂寄信过来,舒缓几分烦忧,陈靖展信读阅,渐渐皱起眉头。
大哥在信中说北夷近来动作频频,对周边部落虎视眈眈,三番五次前去挑衅,已经收编了两个部落,领头人里头有个打仗不要命的,衝锋时身骑白马,头戴修罗面具,传闻相貌丑陋,有鬼面修罗之称,周边部落人人自威,不愿与他正面相抗。
陈靖攥住宣纸,在掌心揉成一团?
人人自危,不愿正面相抗?
有意思,我倒想亲自会会。
第57章
陈靖跃跃欲试,指骨捏得咯吱作响,当即便欲拎枪上马,杀进北夷好好会会这鬼面修罗,只是这边还未将此事报给圣上,那边奏摺雪片似的飞来,说南方接连大旱,即便仙官数次求雨,灾民也被恶劣天气折腾的没了耐性,民间隐隐有风声传来,说皇帝当年平乱杀戮太多,已然触犯天条,是以上天降罪,要以新朝取而代之。
此番言语可谓大逆不道,却一传十十传百传的飞快,纷纷传入朝中,圣上勃然大怒,派人前去平乱,命陈靖随军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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