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响,明纳洞中数盏灯火摇曳,洞壁寒霜凝结,寒潭中水雾蒸腾。
看这情形,根本无法想像洞外是六月酷暑天。
此刻,秦休的视线全落在寒潭中的墨莲上。来时才含苞的花朵今日终于有了动静,层层花瓣颤微微展开来,如墨般颜色的花瓣其实薄弱蝉翼,昏黄灯火中,花瓣里丝丝脉络都清晰可见。
看得秦休手心里腻了一层汗。
明纳洞中寒气逼人,他手心里却有微湿的感觉。
洞内药鼎温度已燃得刚好,炼药的药材也准备齐全,所等的,就是这墨莲花开而已。
这朵墨莲十年花期,可他前前后后为之花费的,远不只十年。上一次错过,今日终于可以弥补。
过了今晚,小痕的心疾,柳随风的再三试探,无垢山庄里尘封的过往,连带记忆里那人如狼般贪餍如刀锋般犀利的眼神,种种刻在生命里的痕迹,全都可以远远抛开。
那才是真正的再世为人。
秦休深吸口气,压住心底兴奋,取了把匕首,步步走向寒潭。
洞内灯火惶惶,寒潭里水光脉脉,映得雪亮的匕首上一派青光如水。寒利的刀锋紧贴了墨莲稚嫩的精蒂,刚要切下去,却听洞外两声惨叫,随即有东西骨碌碌滚进洞来,带起一路烟雾。
洞里霎时充满厚重的白色烟雾,视线里全是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而那烟雾中更带了种淡香,清幽幽如山涧兰糙。
七星海棠!
秦休几乎是反射性地屏住呼吸。
烟雾里这股味道他并不陌生,只是不曾想,中午才同柳随风提到的东西,晚上便找到自己跟前了。
蜀中唐门的唐秋……秦休现在已经顾不得,他在这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刚才洞中那两声悽厉惨叫,动静之大,不只他一个人能听到。而对方下手的不加掩饰,只说明了一件事,这山庄里其余的人,即使还有还手之力,也无暇顾及其它。
变故竟来得如此之快。
但眼下,比起无垢山庄来,他恐怕得先担心他自己。
七星海棠用来配迷药,药性极料,灯芯上点上一点燃起来,气味就足以放倒十来个壮硕汉子。刚才他反应虽快,却还是吸了少许烟雾入鼻。而就这少许烟雾,已经让他头不可抑制地昏沉起来,连带着四肢也酸软乏力,右手里那边小小的匕首一时间重逾千斤,几乎就要脱手而出。秦休在舌尖上咬了口,口里霎时漫出的腥甜味减慢了头脑的昏沉速度,他强撑起无力的四肢,一步步挪回药篓旁,又凭记忆抓了几味药材丢入火中。
药材丢进火里,轰然衝起的辛辣味冲淡了七星海棠的味道。
秦休撑着岩壁站了小半会,再深吸了两口气,岩洞里雾气依旧厚重,但他自觉头脑清明了许多,力气也缓缓流回四肢。将手中匕首再度握紧来,秦休再次摸回寒潭中,朝记忆里墨莲的位置探去。一寸、一寸、再近一寸,手终于触到什么东西……却不是冰凉的墨莲精蒂,而是灼烫的人的温度。
手里的匕首反射性横划过去,匕首的青光几乎要在厚重的烟雾中划开一道光亮。但下一刻,秦休只觉自己手肘处一麻,还来不及动作,匕首已脱手落入水中,手腕更被对方反手扣住。
死死钳在腕上的手,温度高得烫人,但秦休心底犹如盘了条黑蛇般森冷,还有瞬间的战栗。即使是在迷雾中,看不清彼此面貌神情,但藉由手上灼热温度和巨大力道传过来的压迫侵略感,还是熟悉得令秦休厌恶。
对方的身份已然在心里打了无数个转,但却不愿意认定来。
“秦大夫你不会武功,但这匕首刺过来的力道和角度都够刁钻……”
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混沌烟雾中响起,对方说话的音调很缓,口气也无异样,但秦休的背脊瞬间便挺直来,全身的神经也不可抑制地绷紧。
先前他若还嫌这满洞迷雾碍事的话,现在,他倒忍不住开始感谢起这些烟雾来。
他看不见对方,但对方也同样看不见他。
刚刚他脸上一瞬间的惊慌震惊,虽是短暂的失态,但在身边这人面前,已足够成为他暴露十次的破绽。
赤峰教教主沈千扬,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人。
如若慕少游那个尘封十年的身份被揪出来……秦休掌心粘腻更甚,嘴角却微微挑起,在混沌中勾出个笑来……他几乎可以预料,自己的下场会有多凄凉。
他可不敢忘,沈千扬这个人眼里,是多么的揉不得沙子,又是多么的容不下别人的背叛。
只有他负天下人,从未有人可以负他。
霸道狠绝得过分。
稍微想想,曾经背叛过沈千扬的慕少游,与在客栈里与之虚与委蛇过的秦休,这两个身份自己该死活拣着哪个用,再好选择不过。
比较背叛与欺骗的距离,比生和死差得不多。
他怕死。
对对方的身份,秦休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嘴上还得装傻,道:“对付宵小,总得狠点。”
对方淡淡应道:“宵小?我沈千扬也有被冠上这词的一天?”
秦休皱了眉,不得不说,这人张狂的语调让他不喜。但对方已自报身份,他也不能再装傻,只能问:“沈教主有何贵干?”
沈千扬唤的是秦大夫,明显已认出他来,当初他在客栈里装腔作势演的一番戏编的一套说辞已经不攻自破,现在再同人打马虎眼,倒不如干干脆脆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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