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个人并不需要她的关心。没有她做妻子,毫无关係。
在美国写论文时,有一段时间可能累坏了,她总是在显微镜下看到一片沙漠。她不知道沙漠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沙漠里只有一人,看上去很像一个女人在艰难地跋涉。她觉得那人就是她。她好几次走神,仿佛那沙漠进入她大脑,一个集市出现在视野里,她拼命走过去,遇见父亲。那儿灯火通明,人群有唱有跳,父亲手牵一隻骆驼,他说,「你这样不快乐,我不忍心看见。如果有一天你快乐,我再来看你,否则你就不会看见我。」父亲说完话,就消失在集市的人群中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象在显微镜下相遇过父亲,甚至没有在夜里梦见过父亲。
她记得那天李路生正好到美国开会,顺路来看她。在早晨他离开前,她说到那些玻璃片给她的格式塔反应。
他却说柳璀的父亲在他心中是英雄,从战场上把受伤的父亲背下来,救了他父亲。「我们两家是生死之交,你在我心中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这句话很安慰她,反而使她觉得极不真实。这个李路生,虽然是个军人子弟,却从来没有觉得上辈人打下天下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相反,他认为他这辈人能干得多。既然如此,当然没必要为父辈的交情而对她「忠诚」到底。
这个所谓的城市,看来没有公共汽车,城区不够大。出租汽车倒是到处可见,价格够便宜的:五元起价,比北京少一倍,不过从旅馆坐到哪里也只有底价的路程。新的中心大街浣纱路有好几家商店和公司开张,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篮,门厅上贴着红字金字横竖对联。
警察站在街心指挥车辆,有井有序,电子大屏幕放着娃哈哈矿泉水广告,然后又换成股市消息。一旦往下坡进入旧城地段,就与新城完全不同,街道拥挤,两边都是摆摊,黑黑的腊肉,咸肉挂在店门口,蔬菜新鲜,有的洗干净,有的还带着泥土,一束束堆在地上。可是每个人好象都有另一副面孔,焦虑不安,到处都在拆房码砖木,几乎像打仗逃难,实际上离库区初期储水还有好长时间,到了2009年也不见得马上储水到175米水位线。水库既然早已是这里一切人生活中心的中心,不如及早按水库建成的样子过日子。
计程车突然不走了,司机不耐烦地对柳璀说:
「你最好下来,过了菜市摊往下更走不了,全是箩筐卡车。」
司机的话倒是事实,旧城不容易走汽车。「离鲥鱼巷还有多少路?」她试着用四川话说。
「近得很。」司机收好她的五块钱。
柳璀下车来,退到路沿上,不知方向。她只得问路。本地人说话怎么像在吼,四川话发音太高,仿佛不能静心静气地说一件事,但是这儿人不奸滑,对她说真话,她一点没绕路就走到一个悬在半山坡的居民区。
这儿较河区街道安静,太安静些,没有逃难感。柳璀估计这儿已经在175米水平线之上,旧城可以换新,淹水线之上的旧城,就没有什么希望可言。
这里大都是院子围起的平房,除了一些盖的二三层的砖木房,没有什么高层建筑。烂朽朽的房屋,有的板墙都漏着缝隙,可窥到屋里。不过房子之间有芭蕉树皂桷树,夹竹桃往往在山坡上。院子里用些旧木桶,甚至瓷马桶和痰盂盆栽花,倒也一片详和气氛。
一路上也一样脏,儘是烂菜头煤灰摔破的玻璃瓶和塑料薄膜,青苔和野草生满石缝。她小心地下一大坡石阶,在一电线桿对面,有个偏房附加在一个院子边,正是柳璀要找的地址:鲥鱼巷七十八号附一号。
母亲说,「去看看陈阿姨。」母亲说着,进卧室去找地址,然后抄写在一张纸上给柳璀,说这是多年前收到的信上的,希望陈阿姨还住在那里。
柳璀好奇地问:「这陈阿姨是做什么的?」
「跟我一样,」母亲指指自己说,「家庭妇女。」
「不是这个意思。」柳璀知道母亲又在幽自己一默,她说,「我是说在离休之前――想必她年龄跟你差不多,你是局长级,她什么级呢?」
母亲想了想,才说:「她的命不太顺,应该说很惨:丈夫是老军人,但是屡犯错误,一抹到底。她在单位里为丈夫鸣冤,也被开除公职。我想退休前她是一个女工吧,那还是假定她后来找到了工作。」
这有点出乎柳璀的意料,母亲又解释说:
「我们这几十年一直没有联繫。只有这一封信,还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说是她丈夫已经去世,请求老首长――就是你父亲――为她已过世的丈夫『平反昭雪』出点力。她不知道,那时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嘆口气说,「当然我也没法回信。」
「为什么没法回信?」
「这话就长了,」母亲说,「估计今天一晚我们俩要说好多话。陈阿姨要『平反昭雪』,跟你父亲直接有关。」
「跟你们在良县时的事情有关?」柳璀犹疑地问,「那么,你要我去找她干什么呢?」两个寡妇卷到陈年旧帐里,能弄出个什么名堂?
「我在怀着你时,她却是我最好的朋友,」母亲说。「要弄清你出生时的一些事――有的事我也一直不明白――恐怕你还得去找她。行了,我的大小姐,你是特等聪明的人物,你知道怎么处理事情,而且你不是当事人,是下一代。你算是为我走一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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