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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段殊关掉了小院的灯,方形的温泉池登时隐匿于夜色,语气如常,「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再泡吧。」

远处那个窗口已经彻底陷入寂静,厚重的窗帘里隐隐显露出灯光的亮度,夜风呼啸,群山宁静蓊郁。

黎嘉年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兴奋的情绪渐渐平息,他忽然道:「你觉得难过吗?」

他侧眸,认真地凝视着这个刚才陷在风暴中央的哥哥。

「总是被控制、被改变、被要求成为另一个人……你会觉得难过吗?」

他在问「段殊」,段殊本应不知道答案的。

可段殊沉默片刻,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段殊越过黎嘉年的身旁,走向卧室,他的面孔被印在玻璃窗上,与遥远的灯光重迭,璀璨又落寞。

「因为我不记得了。」

他在洗手台前洗漱,刻意不去看镜子彼端那个虚构的自己,然后安静地上床,以为这段对话就此结束,开始安心地等待着第二天迅速来临。

黎嘉年却像影子一样跟了进来。

「所以我说过,我们很像。」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正在下意识逃避的哥哥。

落在枕头上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当我打赢了官司,继承了庞大遗产之后。妈妈来找我,忐忑地问我恨不恨她,我说不恨。」

「她的眼睛刚刚亮起来,我就接着说,因为我不记得了,连同她是我妈妈这件事,我也一起不记得了。」

黎嘉年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所以,她不用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段殊的声音被感染得轻鬆了一些:「你在骗她。」

「对,这是报復,因为她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是骗我。」

「骗你什么?」

黎嘉年坐到了床上,抱着膝盖,卧室的顶灯照出他栗色温暖的头髮。

「她说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他风流、自私、无情、该死……她把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词彙都加在他身上,其实她说得很对。」

「但妈妈同时还说,因为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液,所以我也一样。我有最坏的基因,我会变成最糟糕的人,她恨我,甚至超过恨爸爸。」

「爸爸早就抛下她离开了,她恨不着他,而我就在身边。」黎嘉年感嘆道,「她总是说得那么咬牙切齿,所以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了,我很害怕,只好什么都依她,因为我以为她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愿意接纳我的人,在知道我丑陋的基因之后。」

这是黎嘉年的背景故事。

段殊已记不清那份附在剧本背后的人物小传,但他知道侦探虞年一定也有一段黑暗又悲伤的过去,那样特殊的性格,总要由特殊的故事造就,通常是爱的失落和恨的绵延。

他坐了起来,平视着黎嘉年的眼睛:「但你现在很好。」

「因为我坚持着长大了,好在我喜欢画画,在那个虚构的梦幻世界里可以短暂地忘掉一切。」

黎嘉年的语气轻快:「长大以后才知道,原来我并没有最坏的基因,她也只是个懦弱胆小的女人,不敢找毁掉她生活的真正凶手报仇,就把满腔的怒火都倾倒在我身上。」

画画是黎嘉年的救赎,正像许多没有被苦难击倒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里总是蕴含着深刻真切的情感,充满着无穷的感染力。

也正因为如此,黎嘉年从不画人物画,他只画风景,在最脆弱纯真的童年时代,本应最亲近的人却带来了最深的伤害,所以他不再喜欢任何人。

段殊一时间忘记了之前的低落,由衷地替他觉得庆幸:「幸好你抓住了它。」

抓住了那道黑暗里的光,那条从天堂垂下的绳索。

「所以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黎嘉年转头看他,「看着你的时候,我总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处境相似,选择却全然不同的自己。」

段殊目露愕然,又听见身边人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们俩有一个最不相像的地方。」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过去,知道了我可笑的家庭故事,甚至猜到我恶劣的爱好。可我完全不了解你,在表象之外的你。」

黎嘉年淡淡道:「因为你总是问别人,却从不说起自己。」

「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段殊听见他难得冷淡的声音,也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岑寂的卧室里迴响。

潮湿的冷汗在脊背蔓延,他觉得心悸。

在这个听起来漫不经心的疑问里,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最近一次和真正的人相处聊天。

热闹嘈杂的咖啡店里,他追问齐宴看似斑斓的生活。

在现实里也会骑机车吗?做研究会不会很辛苦?同事们有没有发现点心是现成的?……

他只有问题。

从他的表情里,黎嘉年已经得到了答案,于是他靠近了问他:「为什么?」

段殊无法回答。

那个听起来荒诞又悲伤的答案就在那里,但他没有勇气把它从尘埃碎屑中拾捡出来,堂而皇之地放到别人眼前,即使对方根本不是真正的人。

他没有自己。

所以他无从说起。

黎嘉年没有再逼问他,他下床,伸手关掉了卧室的灯,轻声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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