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视着阿羽的眼睛,道,「我觉着天色还早,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阿羽又避开她的目光——他似乎一直都不愿意和她对视。
但语气确实软了下来,「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
乐韶歌愣了愣,想起自己先前气头上撂下的狠话——你肯定也猜不到我的心情。
她可比阿羽淡定多了,「多呆一会儿——多了解了解你,也让你多了解了解我。很奇怪吗?就算是我,偶尔也会想被人理解。」
阿羽道,「不奇怪。」他眼中似乎又蒙了一层雾气,令人看不明他的真心,「……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
乐韶歌正疑惑她何时还这么说过,阿羽已收了剑,来到她面前。他比乐韶歌略高些,便半垂着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记得不错,阿羽确实一直都不太愿意和他对视,以至于乍对上那寒潭凝光似的眼睛,她竟失神了片刻。乐修对情绪是很敏感的,可那瞳子里透露的感情,分明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她便理解不了。
「这一次,你想让我理解些什么?」阿羽问。
乐韶歌下意识的想后退——可这会儿后退,又算什么?
「你说的『每一次』,是哪一次?」乐韶歌问,「若我记得不错,师父离开后这些年里,不但你不曾向我示弱过,我也未曾向谁寻求过理解。」
阿羽无动于衷,「确实如此。所以每一次你这么说,我便知道我又遇上心魔了。」
乐韶歌觉着自己似乎幻听了,「……你说什么?」
「心魔啊。」阿羽依旧凝视着她,笑容温和,却比先前冷嘲的模样更令乐韶歌感到冷渗,「可这一次格外真实些,真实得令人不愿醒过来。」
「……阿羽。」
阿羽轻轻按住了她的嘴唇,「别说话,这一次听我说吧。我已经受够了,你是我的心魔啊,你不该最清楚我的弱点吗?何必还要同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适才其实你不必推开我的,你已经得逞了……你早就已经得逞了。」他轻轻闭上眼睛,俯身下来,亲吻了她的嘴唇。
他在那一刻,卸去了所有防备。
乐韶歌脑中一片空白。
以至于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阿羽。
她听到山崩海啸的声音。她想,是在什么时候……不,不对,心魔,什么心魔?阿羽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心魔?为什么会有心魔?是因为她让阿羽陪她相杀,让阿羽沾染了杀气?还是说讲经阁其实没有骗她,是《大武》让阿羽产生了心魔?
待到阿羽将她的手贴在心口,呢喃着在她耳边询问,「还不动手吗?还是说,我可以更进一步……」
她才猛的回过神来,推开了阿羽。
她擦着嘴唇,退了一步——却并非是因被轻薄而恼怒,在她此刻混乱的内心里,这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阿羽。
阿羽依旧直视着她,目光温柔却又空洞洞的,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破碎、遗失已久的东西,一样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这目光真是可恶——不被当成活生生的人感觉,真是令人厌恶。乐韶歌心想。
「你连活人和心魔都分不清吗!」乐韶歌只觉得气血上涌,连自己说了什么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但大约是她嗓音中灵力有清心凝神之效的缘故,一旦发出声音来,她很快便冷静下来。
怎么证明自己是活的,既不是旁人的心魔,又不是一场幻梦——这还真是不容易。
乐韶歌再退一步,脚下一踏,盪起了半座山的灵力。灵流如波澜阔去,霎时间云遏风停。
她弹手一指阿羽,以言灵命令,「听好。」
便旋身掣了本命琴出来,运起真元,拨动金弦,奏响了《大韶》。
《大韶》镇心魔。
《大韶》是天音九韶的核心,也是天音九韶中最游移不定的曲子。因为它演奏的是至雅至圣的「大音」,是乐修自己所领悟的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每个人的领悟不同,每个人所演奏出的《大韶》便也各不相同。
阿羽尚未完成自己的《大韶》,乐韶歌完成了,可她从未在人前演奏过。
只听清圣天音如金风卷浪而来,霎时间便将巍巍高山变作漾漾海底。
阿羽淹没其中,茫然四顾。那海水蔚蓝如水晶,清澈却空无一物。
海中只听闻他自己的呼吸声。
却不知何时,忽有远歌悠扬响起,如金色的阳光落入水中。那远歌意味不明,却是他唯一可以追寻之处。
他知晓乐韶歌用乐曲给他造了一个宛若真实的幻想,却不愿由她摆布。便只望着那金色的光,无动于衷。
这时身边似乎有什么在摆尾,他凝神看去,却是一尾笼在炽金光芒中的小鱼……也许是小鱼。那鱼被那远歌吸引了,它于是向着那阳光游去。初时它是欢快的,它的身影掠过了海底的万千沟壑。它的影子初时小如沙砾,却渐渐的长大了……不知何时竟宛若海中一片巨大的流云。
它越游便越吃力,海水越来越重,宛若无数双手臂缠绕在它的身上。它的身体开始缓缓的下坠了。
可这时歌声又响起了,那是怎样美好的歌啊。歌声中仿佛含有一切它此刻未知但终有一日能见闻的东西,那些东西将令她历尽艰辛、痛苦、摧折,亦未必会让她获得喜悦、温暖和抚慰。它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可它确实又有一切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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