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却不知他究竟是谁,甚而忘记了这事。」
三娘沉默了,此时她胸口里也像是有着沙砾石块一般,硌得她心烦意乱。武人最重情义,仇不报,恩不谢,于他们而言便是如天崩地坼一般的大事。
「…我……为什么会忘了这些事。」他揪紧了髮丝,「这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两年、三年,还是更久?那人在何处?若是他不在了,我要如何对他言谢?我……」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脑海中似是凭空冒出这一段记忆般。虽没头没尾,他却能笃定是实在发生过的事。但这么一想,他的心口就越发绞痛起来,当初救他的人可还在世?为何偏偏是他得救!
罪过,罪过!为救他这条命,怎能将他人一併连累!王小元正自责不断,这时却忽觉脸上一股热意,原来是三娘拧干了热绢巾,轻轻擦拭起他的头脸起来。他脸上有些伤口,她便擦得格外仔细小心。
三娘一边轻触他的面颊,一边低语道。「救你的人,还在的。」
王小元正神游天外,忽听得这句话,瞬时五雷轰顶。
他舌头都捋不直了,整个人一骨碌从床上翻起,张口结舌道。「…那人……他、他在何处?」
他似是忘记了很多事情。众人常说他是两年前上山打柴伤了眼目头脑,记不得过往发生了何事,但他就连自己为何会上山也记不清了。自己为何会使刀、又为何会出现在那片雪原上,一切皆似连环谜,不及解开上一个,下一个未解之谜又接踵而至。
见三娘沉思不语,王小元慌忙问道。「三娘认得他?」
但他心里在暗暗嘆道:「我也真是笨,这本是自己的事情,三娘怎会知晓呢。她说那话不过是要我心头宽慰些罢了,我竟把它当了真!」
一转念,他又打定主意要好好寻这恩公,若是寻到了,定要重重道谢;寻不到,也要心存敬意一辈子。
不想这时却听到三娘说。
「认得。」
王小元眼睛都直了,可最让他震惊的事不止于此,因为接下来三娘又道。
「——你说的那人,是金少爷。」
第8章 (八) 人还梦未归
在听到那话的一瞬间,王小元从床上忽地蹿起。
「不、不可能!」他瞪大了眼,急得脸红脖子粗,「少爷?你说的真是那个金少爷?」
打他记事起,金少爷就没让他过一天好日子。不仅对他颐指气使,还常冷眼讥嘲。只要待在金府一日,王小元就决不会停下逃跑的念头。他时常觉得自己受够了,巴不得快些从这魔窟里脱身。
「怎么不可能?」左三娘不知为何垂下了眼,目中流露伤悲之色。
「因为他那么坏…总爱打我,还不给饭吃…把人关在柴房里……」王小元嗫嚅道,声音渐渐小了。
三娘道。「爱打你是真的,总把你关柴房里是真的,坏也是真的。」
「正是如此!他又怎会有那番心思去救我?」
王小元不自觉抬高了声调。在他心里,金少爷无异于天下最恶的魔头,说书人口中与侠客们对着干的坏心思暴徒。现在要他突然相信这坏蛋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可真似晴天霹雳一般。这时三娘说。
「…但每次给你送饭送药,却是他嘱咐的。」
少年仆役摇着头,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不然,你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呀?」这回三娘反笑了。「少爷是真的坏,但并非你想的那般坏,他笨得很咧,每每责骂你后惴惴不安得很,愣是要我给你送些吃食来。他这人呀,口上虽不说,但心里想什么一看便知。」
她又道:「两年前你上山打柴,适逢大雪。你约莫是迷路了,在山上磕绊得七荤八素,又落到山脚,是少爷把你拖回来的。」
少年仆役张了张口,忽而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了。他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对,可又回想起在寒风瑟瑟的夜里金乌站在柴房门口的情景,那时他确是接到了被抛过来的棉袄。当时他只觉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现在思索一番却品到了些不同的滋味。
但是,他始终无法承认一直以来互看不顺眼的金乌就是在梦中伴他一同走出雪原的那人。
于是他道。「…我不信。」
「为何不信?」
「那个救我的人……他的手很冷。」
三娘嘆气,「冰天雪地,手足自然是冻僵的。」
「他不爱说话…」
「动口易让寒气深入肺腑,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也。」
「他凛若冰霜,」王小元犹豫道。「…全无感情。」
左三娘呼吸一滞。
默然片刻后,她问:「那你觉得……少爷他是个怎样的人?」
这可打开了王小元的话匣子,若要他数落金乌,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这话题,于是他张口便道。「脾气不好,像个火药桶似的总欺负人。」
三娘含笑颔首。
「…斤斤计较,要是污损了他的宝贝、多费了一点银子,要被他捉起来打。」
「还有,成日不修边幅,没有一点大户人家子弟的模样。」也不平易近人,王小元想。
「还有……呃……」他本觉得可以说上许多,却停下来了。
女孩儿依旧笑语盈盈,「还有什么?」
王小元忽地语塞了,还有什么呢?他思来想去,虽然与金少爷间摩擦甚多,但说来念去也不过那几点。对方就是看他不顺眼,他也就觉得金乌极坏,不通情理。可现在回想起来更似自己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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