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老翁见他又迷茫又难过的模样,开口道。「你可是在介怀那位黑衣罗剎?」
王小元默然许久,道。「我不明白…为何世间会有此等恶人?」
同生为人,为何有人清白侠义、古道热肠,为何又有人心性顽恶、残忍不仁?他此时将玉甲辰离开一事归到黑衣罗剎头上:若世间没有这般恶人,天山门当初便不会惨遭血洗,玉甲辰也不必背着血海深仇了。
「你这话说得奇怪。世上有锦衣玉裘的富人,也有家徒四壁的穷鬼,有长得牛高马大的壮汉,也有生来娇柔瘦弱的女子。既然如此,有善人与恶人也不算得一件奇事。」竹老翁斜着眼睨他,又是呵呵一笑。「只不过——世间并非如此简单。」
「并非如此…简单?」
「难道在小娃娃你的眼中,这世上的人都是非黑即白的么?错!天下的人谁不是一半儿黑,一半儿白?善人也会有私慾之心,恶人亦会有向善之情。譬如说——」竹老翁忽而点着自己的鼻尖问他道。「你觉得老夫是什么人?」
王小元想起自己颇受这老人照顾,有他助力自己三番两次得以死里逃生,便老实答道。「好人。」
竹老翁哈哈笑着摆摆指头。」老夫可是鸡鸣狗盗之徒,年轻时还当过采花贼,玷污过姑娘身子。即便如此你也觉得老夫是个好人?「
少年仆役努力地想了好一会儿。他现在觉得似乎并不那么好了。
竹老翁又一指庭中不远处的人影,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老翁指的正是金乌。只见金少爷正与一个绅衿模样的人争辩着,谈到激愤处他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一对吊眼迸出尖利凶光。这副模样直看得王小元心惊肉跳,不由得回想起往日被他欺压打骂的悲惨景象,于是颤声答道。「坏…坏人。」
竹老翁拍一把他的肩膀,笑道。「那你去听听他们在说些甚么罢。」
被老汉结实手劲一推,王小元不由得出了迴廊。他战战兢兢地靠近了正争辩的二人,万幸的是金乌头也不回,酣于与那绅衿辩出个歪理,并未发现他靠近。
只听金乌骂道。「你这狗彘不如的东西,不瘗埋这些尸首,难不成要端到你下厨去切剁了餵你么?」
绅衿用袖口擦去脑门上的汗珠,辩道。「这位公子,你说话好生难听。我家这地自是由我家说了算,哪里知道什么漏泽园?」
「官府定的掩埋尸首之处,你怎会不知?」金乌怒道,两眼狠厉地瞪他,似是下一刻便会将其生吞活剥一般。「占了别人的坟地,也不怕饭里吃出骨灰来?」
原来他们二人争的是究竟要将这些乡民的尸首安葬何处。乡人中有不少游民,无亲人帮忙下葬,先前官府定下的葬处又被这绅衿占去,流民只得草席裹尸,胡乱弃在郊野。
绅衿眯了眼,一点精光在眼缝里闪过,他反笑道。「这位公子,你若要借我家的地也未尝不可。」
「什么?」
「葬一人七百钱,如何?那地是祖宗定下的风水福地,可不能平白作了荒冢。」
这要价可说是狮子大开口。这绅衿明明已强占那处地盘,此刻却假情假意做起买卖来了。他瞧金乌穿着一身捻金锦缎衣,心里料定这是位富家子弟,准可以捞个盆盈钵满。
金乌却冷冷哼了一声。「想得倒美,有这价钱我能厚葬你家祖宗十八代。」
绅衿也对以冷笑。「一文不出,还在这里装什么仁义之辈?」
他俩冷嘲热讽,针锋相对。金乌虽气势极盛,但奈何在绅衿看来不过是位无甚见识的败家子弟。绅衿见他年纪轻轻,言语轻狂,便料定他未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不懂得世间圆滑道理,心下愈发轻视起来。
不料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待绅衿回过神来时,一把刀忽地架在了他脖子上。
只见少年仆役抽了刀来,闭着眼咳嗽道。「废话甚多,要地还是要命,选一个吧。」他说起话来义正辞严,极有正派风范,即便是这等蛮不讲理的话多能说得理直气壮。
金乌瞥了一眼王小元,倒是什么也没说。
王小元搜肠刮肚,总算想出了这么个下作的法子。只是他在自家少爷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时还是禁不住一阵恶寒,他素来怕惯了金乌,即便对方扫一眼过来都要吓得抖三抖。只是此时他不得不装腔作势来吓那绅衿,便硬着头皮站在金少爷身边。
绅衿哪里见过如此强横举动?当即抖着嘴皮子嚷道。「你…你怎么……杀人犯法,你可杀不得我!」
王小元眨着眼看他。「我再问你一次,要地还是要命?」又忽而笑道。「我们武人可不讲道理,只凭一把快刀。」
「你…有种报上名来,甚么武人,我倒要瞧瞧武盟治不治得你…」那绅衿说话声渐弱,口上虽在威胁,气势却已散得一干二净。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观望着的金少爷忽而开口。「每葬一人,便以一百钱偿你,如何?」
即便是婴幼瘗葬也需三百钱左右的花费,绅衿刚想开口抗议,却忽地想起脖子上仍架着王小元的刀,口齿哆嗦起来。
「欺人太甚!」他骂,却只引来两人相视一笑。
待将丧葬处的事儿谈妥、绅衿灰头土脸地溜走后,金乌终于长出一口气,面上的笑容倏忽不见,好似浮光一现般。他随即不耐烦地挑起眉头,一掌打在王小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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