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得不错,谷大学士私底下,倒真是有求于周采。
谷大学士有个侄儿,资历尚浅,却想进翰林院来「锻炼锻炼」。先帝在时吏治清明。后来先帝早逝、皇帝少年登基后虽然安于享乐,但在大是大非上也能把得清楚。因此,他侄儿要想进翰林院,少不了周采替他行个方便。
这事儿若放在往日,周采是天子宠臣。凡他说的话,皇帝没有不依的。谷大学士话语间向着周采点,也决计不会惹皇帝不高兴——甚至于,皇帝还要讚赏他「慧眼识珠」。谁知道今天,皇帝看上去笑眯眯的,一开口竟半点面子也不肯给他!
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帝这样和他说话,摆明了也是在砸周采的面子……可周采不是出了名的皇帝眼前的红人吗?
……这短短的几天内,发生了什么?
周采坐在旁边,端着茶的手微微颤了颤。很快,他笑道:「谷大学士向来求个稳妥保守。去年旧方案的见效,谷大学士也是看在眼底的。旧方案效果不错,谷大学士或是因此保守了些。毕竟新方案的效果还未能得见……」
他几句话将自己与谷大学士私底下的关係揭过,将对方的异常表现推脱于对方行事保守、且旧方案效果不错。
「閒话便说到这里为止吧。」皇帝把茶杯递给大宫女,閒閒道,「关于西洲时疫之事,诸位卿家还有什么别的看法么?」
见众人暂时没有说话,皇帝突然粲然一笑,咧开的嘴角间带着几分少年般的天真阳光:「你们畅所欲言嘛,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的,都说出来听听——当然,得有自己的观点。对了——」
「朕这儿有个初步的方案,你们传阅着看看。」皇帝命小福子奉上一盘摺子,正是昨日周逊与他商议出的结果。
众人接过摺子传阅。丞相看过一遍,称奇道:「好法子,当真是好法子,这方案可是皇上一个人想出来的?」
「丞相可太高看朕了。」
众人对视一眼。丞相又道:「皇上这是寻得高人相助?」
「不知是哪位谋士?」
「真想同他见上一面。」
皇帝笑而不语地看着众人吹彩虹屁。不知为何,周采居然觉得皇帝的眼神里隐隐约约地带着几分自豪。
……自豪?
周采心情越发古怪,他看着皇帝的侧脸,开始思索今日之事。就连之前所受到的屈辱都被他暂时忘在了脑边。
谋士,究竟是哪位谋士……
「他今日身体不适,待时机成熟后,朕也会将他带来。」皇帝又喝了一口茶,「事情已经商定,今天便告一段落吧。」
「恭送皇上。」
内阁会议告一段落。臣子们向皇帝告别,一一从议事厅里离开。周逊站在树后,看着曾经他想见也无从得见的天子重臣们离开。
一袭紫衣突兀地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周逊的脸色白了白。
他……
他向后退了一步,脚下却不慎踩到一枚枯枝。
听见声音,紫衣青年转过头,接着……
他愣住了。
「有什么人在哪里?」走在紫衣青年身边的护国公也转过眼来。
「周公子,」周逊身后的小李子小声道,「这……」
周逊低了低头,接着冷笑一声。
「来都来了,又何必避开呢?」
他走出树影。
「你……居然是你?」护国公惊讶至极,他竖起了眉毛,「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极为威严,居高临下。他看着周逊,就好像看着什么让他厌恶至极的蝼蚁。
不过他这副反应也并不出乎周逊的意料。
周采于护国公嫡孙有恩。护国公慕其才华,两人是忘年之交。护国公看周采,怎么看怎么都满意,若说周采有什么唯一的让他不满意的缺点,便只是周逊这个以色侍人的、丢尽了周家的脸的弟弟。
于他而言,周逊是一隻落在华丽锦袍上的虱子。周采,则是那无辜受难的锦袍。
「五王爷,老夫知道你宠爱这……男宠。但此处可是军机重地!」护国公对五王爷道,「你放他进来这里,像什么话?你可知道周翰林还在议事厅里?你让他过来,考虑过周翰林的名声没有?你这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自甘堕落的弟弟吗?」
五王爷被他训斥着,却什么都没说。他隔着初夏的重重光影,看着远处的周逊。
周逊听了护国公的话,也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在有形的刀剑下,恶人的喉舌又算得了什么。
若是事事都要计较,他早就活不到现在这一刻了。护国公对他偏见根深蒂固,他不屑置辩。
「五王爷!」护国公见他不回復自己,怒道,「你……」
「院子里什么事这么吵闹啊?」
皇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周逊回过头,穿着玄底红纹衣袍的皇帝从议事厅里走了出来。
在看见树影下的周逊后,他愣了一下,向着他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正要随着皇帝出来的、眼睁睁看着皇帝撒欢一般地跑了的丞相:……
他眯着眼看着树影下的水色衣衫青年,对大宫女道:「你可知那人是谁?」
大宫女宛然一笑,谨遵宫女的本分,不语。
还没等皇帝过来,护国公怒道:「容汾!」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