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凰轻声问,「都顺遂么?」
尚尧颔首,拍了拍她手背,要她放下心来。昀凰垂低目光,心中真正想问的话停留在唇间,似被无形的手掩住,问不出这寻常的一句「你可好」。
「今日可好?」他的声音比平素多了一分疲惫的沙哑,似乎也多了一丝疏冷。
昀凰抬起目光,望了他的脸,他回望过来,眉心温柔舒展。
「我很好。」昀凰微弱一笑,张开双手环住他,脸埋在他胸前,低声道,「只是挂牵你。」
隔着衣襟,他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又仿佛是她的错觉。
他笑问,「你挂牵我什么?」
昀凰不知如何回应,默然将环住他的手收紧了些,掌心贴着他紧实起伏的后背,缓缓摩挲。她知道明日正午,宫门开启,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期盼的,她为之喜悦的,恰是他的痛苦与割裂。这让她为何回应,如何告诉他,她是在挂牵着他的痛与累……昀凰咬住唇,惯了隐忍,纵有万千情愫,也生生咽下。
尚尧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心底怅然一笑,只当并没有期待过什么。
他抚了她的头髮,缓缓道,「今夜雪就停了,你们离宫时也容易些。」
「尚尧。」昀凰仰起头,唤了他的名,望住他的眼,「答允我一件事可好?」
「好。」他不待她说出是什么事,微微一笑,便答应了。
「你不要亲至阵前。」昀凰挺直身姿,目光中含了求恳之色。
「你怕我会输?」他笑意更深。
「你胜券在握。」昀凰望进他琥珀色的眼睛深处,竭力一字字想要说得平稳却还是带了颤音,「当年,宫城被大军攻破,我和母妃在深宫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来的是谁。我以为叛军入宫,宫眷会遭凌辱……辛夷宫的宫人全逃散了,只剩下我和母妃。我取了弓,搭箭对准母妃,等着第一个叛军衝进来,就将母妃射杀,免她再受苦楚。那个时刻,我想,母妃中箭时,我的心也会流血裂开,我会就那样死去,不再劳烦别人动手。」
杀亲,女杀母,子弒父,罪同诛天灭地。他是踏着堂兄弟与叔父的尸骨登上帝位的,然而箭指至亲的滋味,她比他更早知道。
尚尧骤然将昀凰紧紧抱在怀中,不容她颤抖成寒风中飘零的叶子一样,哪怕自己的心,分明也在颤抖。
第二十六章 上
不到换岗的时辰,胡校尉就顶着夜寒,盔甲上结一层霜花,三更前赶到了北门。值夜的赵校尉很是意外,打趣他是不是吃了花酒被家中娘子赶出门的。胡校尉只是嘿嘿笑,也不辩解,仗义地让老赵早些回家,换他来值守。
明日就是太皇太后梓宫回朝的大日子,诚王殿下亲自护送仪仗要从北门入城,这本是不合常理的,太皇太后鸾驾应从正南面的承天门进出,却因仪仗从燕山方向来,绕城太过周折,故改从北门入。胡校尉听得军中传言说,让梓宫从北门入,是皇上的旨意。只因太皇太后生前是获罪被先帝贬到燕山行宫去的,至死也没有被赦罪,若从承天门入宫有违先帝的旨意,故当年她老人家离宫去燕山走的是北门,如今迎回梓宫也还是走北门。
诚王是太皇太后疼爱的幼子,如今诚王被尊为皇叔,位份尊崇,可皇上仍是不允梓宫从正南门入城,可算是极不给诚王颜面了。
凑着铜盆中炭火烤了一阵湿靴,胡校尉有些冒汗,心中越发懊热不宁……半宿在家中睡不安稳,时时惊醒,索性提早过来。他到城头巡查了一番,细细检点各处,以确保明日开城迎驾不会有什么差错。
算来丑时初刻已过,他合衣眯眼,正打算养一养神,外头突然惊动起来。
这时刻,竟然有一列飞骑从北而来,马蹄如惊雷滚地,披风横展如长翼,迎着交戟拦路的守卫,为首者远远亮出手中令牌,喝令开门。
胡校尉认出了来人,正是两日前同样持令牌连夜出城的人。
眼望着来去如魅影的这一队人马,入城后迅速消失在夜雾中,所去正是皇城所在的方位,胡校尉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清眼前迷雾中巍峨皇城。他只知道自己正守卫着此间,守卫着天子安危所在。他冻僵的手移到腰间,默默握紧了那柄属于校尉的佩刀。
夜雾中远远近近的宫灯照着九重天阙的模糊轮廓,仿佛雾中幻境,一触即化。这错觉令伫立在昭阳宫门前的昭仪商妤失神了片刻。内殿中匆匆迎出的宫人向她行礼道,鸾驾已备好,可是皇后尚未有起驾的旨意,还请昭仪入内催一催。
商妤步入内殿,殿中换了居丧中的素幔青帷,沉香缥缈,琉璃宫灯流光映碧,宁静一如往常,两名宫人左右侍立,捧着出行常服与雪狐深裘,等着侍候皇后穿上。皇后华昀凰却披散着长发,坐在妆檯前,妆檯上并无钗簪,却有一隻胭脂匣。
商妤一声不发地来到昀凰身后,从镜中望见她平静如水的脸上,不见波澜,唯一双深瞳,亮如寒星。
随着商妤一起进来的宫人轻声禀道,「皇后,已近寅时了。」
「是么,今夜过得真快……」昀凰目光微垂,手在鬓间顿了一顿,理过鬓髮,从镜中与商妤抬眸相视,淡淡一笑,「阿妤,他终究没有来。」
临到此时,皇上也没有来昭阳宫,便是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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