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说网

第110页

他倒还记得旧时一言片语,诚王怆然失笑,端起杯来,酒色在目中映出一泓深碧幽幽,「你如今登临至尊,天下俯首,再没有谁可入你的眼,何来的愁?」

尚尧手中酒杯转动,语声平缓,「若是朕将江山相与,皇叔可会安然无愁?」

「我一个孤残之人,要江山何用。」诚王讥诮笑容渐渐消失,唇角垂落,颊上深狭纹路仿佛以刀刻出,盛满苦涩,「我一生所求,从来不是江山。」

尚尧目光抬起,眼底波澜微动,「皇叔所求为何?」

诚王仰头看向长信殿高旷的殿顶,雕梁绘栋上朱砂金粉经年未改颜色,此间的人却已面目全非。深宫日月长,转瞬万事空。

「同是生在昭阳宫,一母所出的嫡皇子,只因长幼之别,皇兄便能占尽一切,而我则需处处退让,处处舍弃。」诚王的语声沉缓如水中一分分沉下去的朽木,「凡是他要的,我就不能有。他如日月,我如黯星。世间人人皆笑我、轻我、谤我、欺我……我一生所愿,不求天下归心,只愿心系之人,信我、敬我、不负我。」

诚王凄凉孤独的目光,触上尚尧深敛无波的眼,其中深不见底的洞悉,无声无息将他湮没,令他感到,尚尧是明白的,是这世上最能洞悉这般苦楚孤寂之人。

尚尧仿佛漠然的听着,容色萧索如覆了霜夜清光,良久缓缓开口,「皇叔一生中,可曾有一人,至心待你?」

二人目光相及,诚王神色微震,蓦然明白他问的这一人是何人。

多年来,不问不提,彼此都隐忍迴避着关于这一人的隻言片语。

翡翠杯触手生凉,尚尧的掌心却有了薄薄的汗,问出这一句,如同高擎在手的巨鼎终于能够放下。诚王的眼角微微抽动,毁坏的半张脸上闪过一丝苦楚扭曲。那是他一生最不愿再提起之人,迴避了一生,到此时,避无可避。

「至心待我?」诚王喃喃重复尚尧之言,望着杯中酒,喉头颤动,发出一声短促的涩笑,「当年,她失了恩宠,不甘深宫寂寥,每每趁我入宫向母后问安,便故意在这长乐宫外与我相遇……我知大罪已铸成,一步不慎便有大劫,她却沉沦爱欲,已近疯魔,宁可与我一同万劫不復,也不肯止步于悬崖之前。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步步沦落,无路可走而贸然行险……母后知晓了我与她的私情,唯恐皇兄不容我,逼迫皇兄立我为诸君,好让我有诸君的身份可託庇。皇兄与母后失和,不忿母后偏袒,反倒令骆氏趁机蒙宠。萨满案正是这毒妇布下的圈套。而你母妃……她落在毒妇手中,是皇兄故意所为,他明知道以骆氏的毒手必会要她性命。他早已猜忌,以此试探于我,若我求母后从毒妇手中救她一命,则坐实了皇兄的猜疑。母后也断然不肯,她恨不得除去后宫祸水……当年,我确是弃你母妃不顾,她也同样毁了我一生。世上女子,美而近妖,便是祸水,是劫数,是附骨之毒。」

尚尧缓缓闭上了眼睛,浓眉深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如夜色的影子。听见他亲口说出凉薄如斯的字字句句,心底除却惨澹再无其他,为薄命的母妃,亦为了只因一念之错来到这世上的自己。

「若说至心相待,这一生,只得母后一人。」诚王黯然一声长嘆,「我唯一亏欠之人,便是母后。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唯有生身父母至心相待,世人凉薄,岂有半分真心。」

尚尧望定他,目光深透,仿佛洞穿了他,「人心比江山难取百倍。天下可以雄兵百万强取,一介凡夫,夺其性命容易,若要夺其心志,纵然身为君王、尊长,乃至血亲,亦不能恃强相迫。这也是朕为何一再告诫皇叔,不可轻易征伐南朝,疆土易夺,人心难取。」

「恃强相迫?」诚王嗬嗬笑了数声,「我原本视你为至亲,为骨血……既是骨血,与我自身亦无分别,同得同失,同患同苦,何来逼迫?」

尚尧望了诚王,语声沉缓,「如今朕已有两个皇子,衡儿、承晟都是朕血脉所出。承晟性情懦弱,朕对他说,自降生世间,你便是你,是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父母予你躯体血肉,心智神魂则为你自身所有。无需终日唯唯诺诺,以父之命是从。如今你骑在父皇的马背上,日后长大成人,你将有自己的烈马长弓,去射猎你的猛兽。」

诚王冷笑,「不错,不错,皇上如今自是羽翼丰盛,无需一个老迈昏聩的废人在旁护驾。今日你踏过万千枯骨,睥睨四方再无敌手,只怕有朝一日,你终会败在妇人之手。可笑你容不得至亲,却容得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女在侧。你自诩天纵英明,算无遗策,可曾算到,自我之后,这世间再无一人至心待你?」

尚尧垂目不语,良久,扬袖引杯,将杯中酒徐徐一饮而尽。

「朕未曾想过谁会至心待我,只知道,谁人可令我至心相待。」尚尧置杯在案,望定诚王,语声微略哑了一哑,却有暖意流露,「昔日今日,每遇艰难之时,此人总在朕的身侧。」

高旷空寂的长信殿上,青纱素幔层层深垂,在这静谧之中,传来一丝嘆息。

流风无声撩动屏风两侧的垂幔,如水上波纹渐生,拂让依依。

素衣如雪的华昀凰,自帷幔内现身,缓步走向尚尧身畔。

第二十八章 上

华昀凰的身影映入眼中,一剎间,诚王的瞳孔收缩,目光凝结在华昀凰身上。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