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人俊目瞪口呆地环视眼前这间半是书房半是仓库的屋子：「所以你们口中的传讯人只是个见多识广的医生？」
「你以为传讯人是干什么的呢？」穆化不答反问。
「用黑书判人死刑，或者用白书赦免他。」
「这是道安在帮我做的事。」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么？」
「看来你已经从陆承璋那里听到了不少东西，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些他不知道的。」穆化示意邱道安转动轮椅，连人俊扭过头去，只见那双白蒙蒙的眼球在暗黄色的灯光下煞是可怖，但他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直视它们了。
「传讯人一共有两人，分别从我这里得到截然不同的两种能力，并学会怎样去使用它。你也看到了，我这副身子不方便跟人打交道，我需要聪明，可靠且足够健康的人来代替我做一些事。」
「邱道安能杀人，那我……」
「没错，我会给你救人的能力。救任何我们想救的人，包括死人。」
连人俊怔怔地看着他，又抬头望了一眼邱道安。
「我不明白，我如何能够救一个死人？」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因果相报，生死平衡。凡是註定活不长久之人在二戒堂眼里都是死人。」穆化又朝书柜方向抬了抬下巴，仿佛能轻易辨认方向似的。连人俊一直很好奇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东西，但又觉得这么问对方有些失礼。
「这些东西是帮你救活人的，若是想救死人，你还需要我给你的特殊的能力。」穆化接着道，「你可以用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去救任何你想救的活人，但不可以擅自使用传讯人的能力去救死人，就像道安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能随意杀人一样。」
「救了不该救的死人，会怎么样？我会因为破忌而死吗？」
「你不会死，但有人会死。」
「什么意思？」
「我说过，世间万物生死平衡，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就要另想办法去补足它。换言之，凡有不该活的人活了，就有不该死的人要死，反之亦然。」
「谁给你们定夺生死的权力？二戒堂凭什么能够判断一个人该死还是该活？！」
「那么，连先生……」一直沉默着的邱道安突然开口，「你认为潘有棠是该死，还是不该死呢？」
连人俊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之后沉声道：「我怎样才能判断一个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等你去天津见到堂主之后，我自会教你如何使用这种能力。」穆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若是好奇，我也可以现在就让你体会它在你身体里的感觉。」
连人俊犹豫几秒握住了那隻枯木般的手。掌心相贴，他在那冰凉干涩的皮肤下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异动，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微小，又喧嚣，衝破经络和血肉灼烧着他的手心。
「这……！」他惊呼一声想要抽手，却被反握住手腕动弹不得，「这是什么？」
「你感觉到了什么？」
「有东西，有东西在动……不是脉搏，也不是血液，是别的东西……」
「怎么动？」
「很微小，但是清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从我手中缓缓划过……它到底是什么？」
「生命。」
「生命？」
「你可以暂且把他理解为接近脉搏的一种东西，但是他所包含的信息远比脉搏要多，它不仅能告诉你现在，还能告诉你过去和将来。」穆化鬆开手，又缩回毛毯下面，「道安。」
邱道安心领神会地朝连人俊伸出手，后者按住他的掌心，这回却感受到了和穆化身上完全不同的异动。
「这次呢？感觉到了什么?」
「它很快，很强烈地从我手中擦过，但是……」连人俊闭着眼睛抽起眉头，「但是它突然就消失了，每次都是这样，反反覆覆……就好像被卷进了瀑布落入深渊一样……」
「他的生命到那里就没有了，他註定活不长久，他是个死人。」
连人俊闻言大惊失色，扭头望向邱道安，后者却面色如常。
「什么意思？你要死了？传讯人怎么会突然死呢？」
「杀人和救人不同。」穆化淡然道，「杀人的能力对于寻常肉身来说负荷太大，杀的人越多生命就消耗地越快，因此管死的传讯人通常都活不长久。」
连人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短短五分钟内丧命的十五六个人，也就是说在杀这些人的同时他也在消耗自己的寿命。
「你不用觉得愧疚。」邱道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微微笑道，「我不杀他们，也早晚会杀别人，我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我死后会有新的传讯人接替我的工作，与你搭檔，但是暂时我还不会死。」
「我不懂，不懂你们所谓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二戒堂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这些能力真的存在，你又是从哪里得到它们的呢？」
「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会依照吩咐办事，也会遵守规矩，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就像一个没有目的的任务……」
「如果你一定要求一个目的，我给你。」穆化自己摇动轮椅转过身来，「替我找两个人，两个二戒堂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但没有找到的人。」
「什么人？」
「一个你感受不到生命的人，和一个只有你看得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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