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山山主的语气平静而又漠然,继续说道:「我唯一收的弟子,十年前为你而死。四境的圣山都来找紫山的麻烦,到了如今,你还不愿给她一个安宁?」
这道声音响在紫山之中,猿惊鸟飞,群鸦振翅,黑雾紫烟。
紫山的山主等待着徐藏的回答。
徐藏轻声道:「我杀死了覆海星君,还有小无量山的山主。」
紫山山主沉默了一小会。
「小无量山已经毁了,下一届大朝会,应该就会把小无量山从圣山当中除名。」徐藏顿了顿,道:「至于我付出的代价,你应该能够看出来。」
「日出之前。」徐藏说道:「我想见一下她的墓。」
整座紫山,在徐藏的话语当中,轻微的摇晃起来。
紫山山主轻轻笑了笑,笑声当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并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小道两旁,无数的剑气刀气倒卷而出,化形凝聚成罡,在这一刻,犹如千万柄神兵骤然射出——
千手面无表情,轻轻跺脚,头顶浮现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千手千臂,就要将漫天剑器一一摘下。
徐藏伸出一隻手,拦住了自己的师姐。
四境之中,星君境界,千手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层次,她修行的功法,感知能力堪称四境第一,星辉磅礴浩瀚,能够驾驭千手对敌,魂海更是完美无缺。
紫山的生死禁制,还真的拦不住千手。
徐藏拦住千手之后,他轻轻说道:「前辈不相信……晚辈便献丑了。」
星辉和剑气都消耗殆尽的徐藏,架着宁奕的肩头,一隻手抽出细雪,点向漫天星空——
风雪飘摇,剑气刺破黑夜。
一剑点出,骤光迸散,就像是刺在小无量山山主眉心上的那一剑。
没有任何的境界。
没有任何的星辉。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普通的一剑。
将死之人的一剑。
宁奕瞳孔再一次收缩,他记住了这一剑的所有轨迹,却怎么也无法想明白……为什么普普通通的这一剑,能够刺破一切的限制,直抵剑道杀人精髓的灵魂深处?
紫山两旁的小道,藏着无数生死奥秘的草木山石,在徐藏一剑刺出之后,轰然炸开,碎石射入山壁当中,溅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威力之大堪比利箭。
千手星君的法相罩住丫头,硝烟散漫,紫山恢復了死寂。
紫山山主在刚刚徐藏递出的那一剑中,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轻轻咿了一声,不再说话。
能够递出这样一剑的男人,的确有着能够杀死覆海星君的能力。
紫山山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不再开口,也不再出手阻拦。
于是徐藏半边身子架在宁奕的肩头,笑了笑,示意宁奕继续前进。
山势由陡峭变为舒缓,最后是一处洞天入口,徐藏停下了脚步,他轻轻拍了拍宁奕肩头,示意少年不要再扶自己了。
宁奕小心翼翼半蹲身子,鬆开徐藏,搀着男人直到他站稳身子,然后挺直脊樑。
徐藏轻声说道:「丫头。」
裴烦惘然,到了徐藏的面前。
徐藏轻声道:「你爹给你留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转交给你,你要好好保管。」
裴烦抿起嘴唇,看着徐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眉心当中。
男人的手指,血痂凝结,轻轻搭在裴烦眉间的时候,血痂裂开,粘稠的血液像是一颗烫珠被挤了出来,裴烦眉心一阵轻轻灼烫,眨眼便逝,并不疼痛,只是落指之处,多了一枚浅淡的红枣印记,逐渐变淡,直至最终恢復成与肌肤颜色无二的白皙色彩。
「裴旻大人的剑藏……」千手皱起眉头,盯着徐藏道:「他把剑藏给了你,没有在天都那一战动用?」
宁奕在一旁微微皱眉,他不知道「剑藏」是什么,但大概能明白,这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裴烦的父亲裴旻,当年被围攻之时,并没有带上「剑藏」。
徐藏轻轻笑了笑,道:「你我都知道裴旻的修为,即便天都那一战,皇室附庸的圣山山主都来齐了,他的对手也只是大隋皇帝。是否使用『剑藏』,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局……留给丫头,算是一个遗愿。」
裴烦捂着眉心,不知所措,她仰起头来,脑袋被徐藏轻轻拍了拍,男人蹲下身子,两隻手捏了捏丫头的脸蛋,艰难笑道:「你说得对,你的父亲并不想看到你跟我学习杀人的剑术。裴旻希望你活得快乐一些,远离大隋的争斗……当一个普通人。」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徐藏罕见的温和笑了笑。
丫头喉咙里一阵艰涩,她红着眼看着徐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要让自己后悔……丫头。」
徐藏说完之后,转过身子,他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宁奕,温和笑道:「你也是。」
宁奕人生当中,第一次泛起了深深无力的感觉。
他很想拦住什么,徐藏的离去,死亡的到来……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站在紫山洞天前的宁奕,和数月前西岭庙前的那个少年,其实并没有区别。
徐藏说得对,站在地上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飞蚁,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从生至死,当停止了呼吸,经历过的一切悲喜,就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飞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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