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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页

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为别人牺牲自己更神圣?更伟大?

他跪在山巅,将她埋葬在阳光下。

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从东方升起的第一线阳光,都将照在她的坟墓上。

阳光是永恆的,就像是爱情一样。

爱情有黯淡时,阳光也一样。

太阳升起又落下。

傅红雪下山时,已是第二个晚上。

大病初癒后,再加上这种几乎没有人能忍受的打击,他整个人剩下的还有什么?

除了悲伤、哀痛、愤怒、仇恨外,他还有什么?

还有恐惧。

一种对寂寞的恐惧。

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他已永远再也见不着她,那像永恆的孤独和寂寞,要如何才能解脱?

这种恐惧才是真正没有人能忍受的。

既不能忍受,又无法解脱,就只有逃避,哪怕只能逃避片刻也好。

山下的小镇上,还有酒。

酒是苦的也好,是酸的也好,他只想大醉一场,虽然他明知酒醒后的痛苦更深。

醉,的确不能解决任何事,也许会有人笑他愚蠢。

只有真正寂寞过、痛苦过的人,才能了解他这种心情。

酒栈中的灯光还亮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走过去。

他醉了。

他醉得很快。

人在虚弱和痛苦中,本就醉得快。

他还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小酒栈的老闆娘从柜檯后走过来,用大碗敬了他一碗酒。

这老闆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肥胖的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只要一笑起来,脸上的脂粉就会落在酒碗里。

可是她的酒量真好。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敬了她一碗,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他的生命在这段时候也是一片空白。

也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情况。

那并不是昏迷,却比昏迷更糟──他的行动已完全失去控制,连他自己都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了多可怕的事。

无论多么醉,总有醒的时候。

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间很脏的屋子里,一张很脏的床上。

屋子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脂粉香,那肥胖臃肿的老闆娘,就赤裸裸地睡在他身旁,一隻肥胖的手,还压在他身上。

他自己也是赤裸的,还可以感觉到她大腿上温暖而鬆弛的肉。

他突然想呕吐。

昨天晚上究竟做过了什么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为他而死的情人尸骨还未寒,他自己却跟一个肥猪般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

生命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龌龊,如此卑贱?

他想吐,把自己的心吐出来,放到自己脚下去践踏。放到洪炉里去烧成灰。

那柄漆黑的刀,和他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地上。

他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起衣裳,突然发觉有一双肥胖的手拉住了他。

“怎么,你要走了?”

傅红雪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脂粉残乱的脸上,显得惊讶而失望:“你怎么能走?昨天晚上你还答应过我,要留在这里,一辈子陪着我的。”

寂寞!可怕的寂寞。

一个人在真正寂寞时又沉醉,就像是在水里快被淹死时一样,只要能抓住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就再也不想放手了。

可是他抓住的东西,却往往会令他堕落得更快。

傅红雪只觉得全身冰冷,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到这地方来过。

“来,睡上来,我们再……”

这女人还在用力拉着他,仿佛想将他拉到自己的胸膛上。

傅红雪突然全身发抖,突然用力甩脱她的手,退到墙角,紧紧的握着他的刀,嗄声道:“我要杀了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这苍白孤独的少年,竟像是突然变成了一隻负了伤的疯狂野兽。

她吃惊地看着他,就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地掴了一巴掌,突然放声大哭,道:“好,你就杀了我吧,你说过不走的,现在又要走了……你不如还是快点杀了我的好。”

寂寞,可怕的寂寞。

她也是个人,也同样懂得寂寞的可怕,她拉住傅红雪时,也正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以为自己已不会再沉下去。

但现在所有的希望突然又变成失望。

傅红雪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不忍再看她,也不想再看她。

就像是一隻野兽衝出牢笼,他用力撞开了门,衝出去。

街上有人,来来往往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但他却已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狂奔,奔过长街,奔出小镇。

他停下来时,就立刻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吐空。

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一棵树叶已枯黄了的秋树下。

一阵风吹过,黄叶飘落在他身上。

但他已没感觉,他已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痛苦都已变得麻木。

既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仿佛在等着别人的践踏。

现在他所剩下的,已只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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