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它都会忠实地记录下人们一生的轨迹,甚至于包括人们是如何走向最终的死亡的。
只是有时候,在这种对死亡解读的特殊过程中,难免会产生一些让人难以想像的困难。在接近零度的室外气温下,章桐双膝着地,在钟山公园的沙坑里已经跪了一个多钟头,刺骨的寒冷穿透她工作服下薄薄的羽绒衣,让她浑身哆嗦,牙齿不停地打战。更糟糕的是,戴着辱胶手套的双手手指几乎僵硬,每一次触碰,对她来讲都是一次痛苦的经历,到最后仿佛眼前这十根手指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根本就不听从命令,除了挥之不去的疼痛的感觉愈演愈烈。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章桐却又很庆幸现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冬天,因为每年只有到了这个时候,钟山公园的沙坑里才不会有小孩子过来玩耍,那么他们也就不会被眼前这一幅恐怖的场景所吓倒。沙坑很大,长五十米,宽三十米,所用的沙子都是来自不远处的银湖,所以很干净、洁白。但此刻被蓝白相间的警戒带所围起来的沙坑里,却出现了一块块灰白色的骨头,形状各异,长短不一,就像被人随意抛弃在里面的垃圾。章桐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趴在沙坑里,儘自己所能,像古代的淘金者那样把沙坑划分好区域,然后依次用筛网,一块块地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筛拣出来,最后汇总到沙坑边早就铺好了的一张巨大的黑色塑料薄膜上。
最早出现在塑料薄膜上的是一段长约四十三厘米的完整人类股骨,老李想尽了办法,最后不得不用一根真正的猪骨头,才从一隻激动过头的比特犬嘴里把它交换出来。没人会把骨头朝干干净净的沙坑里扔,更别提这么大的骨头,所以当比特犬的主人见到自己爱犬嘴里的意外收穫时,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打电话报警。
人体总共有两百零六块骨头,听上去是挺多的,可是像现在这样散落在一块三十米乘五十米的沙坑里,那就有点像天上的星星。潘建一边跺着脚,嘴里哈着气,一边不断地抱怨着:「这鬼天气,都冻死人了。啥时候才算是个完啊?」
章桐挺了挺已经接近僵硬的腰板,皱眉问:「你那边数目是多少?」
「一百二十三。」
「颅骨还没找到,」章桐郁闷地扫了一眼面前还有三分之一没动过的沙坑,「接着干吧,还早着呢。」
潘健不吱声了。他很清楚人类颅骨是判定一个人具体身份的最重要的标誌,哪怕这个人身上所有的骨头都找齐了,却唯独少了颅骨,那么就可以苛刻地说,除了知道这个人是男是女,年龄大概多少以外,别的都无从知晓,这对后面尸源的认定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
天边渐渐地出现了夕阳,风也停了,但是寒冷的感觉却像针扎一样已经深入骨髓。章桐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她眼角的视线里沙坑边上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靴,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响亮的喷嚏。紧接着,王亚楠那被重度感冒几乎毁了的嗓音就在耳边嗡嗡响起:「还没有完工啊,我都快被冻死了,你是不是就这样打算干到天黑!」
章桐疲惫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沙坑,心里不断地计算着数目:「快了,应该就差颅骨部分了。」
「你确定凶手把颅骨也扔在这儿了?」
章桐皱起了眉:「即使没有,我也得把这整块沙坑都翻完。你去准备一下应急灯吧,以防万一,我也快了,还有一两个平方米。」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左手方向两米远的区域。
王亚楠咕哝了一句,转身走开了。在她看来,这里是法医的地盘,她犯不着和章桐多计较什么,吩咐自己干这个干那个,那就乖乖地去做就是了。
很快,四架高高的应急灯就在沙坑边立起。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天边消失的时候,应急灯四束雪亮的灯光就把整个沙坑照得犹如白昼。看着王亚楠对手下指手画脚的样子,章桐只是淡淡地一笑。她手脚并用爬出沙坑,然后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在她身后,沙坑里的每一寸空间几乎都被她翻遍了,不管是埋得深还是埋得浅,只要是类似于骨头的东西,都没有躲过她的眼睛。
骨头都找到了,但工作还远远没结束,章桐深吸了口气,然后咬牙站起身,走到潘建身边。潘建则一副半蹲半跪的姿势,正在那块巨大的黑色塑料薄膜上一块一块地按照人体骨骼的原本分布规则进行排列。他这么做是以防万一遗漏掉骨头,这可是法医工作中的大忌。因为漏掉的那块骨头很有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所以,章桐绝不容许这样的失误发生。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