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于琛站起来把她送回另一张台子去。
来来去去,像是一整套仪式,煞是好看。
当他回来的时候,我比平时更沉默。
是他先问我:「她可漂亮?」
「非常美丽,像电影明星。」
「全城名媛,最好看数她了。」
忍不住问:「她是你女朋友?」
「从前是。」
「发生了什么?」
「真是难以形容,」他微笑,「你喜欢她?」
我点点头。
「记住,真正有气质的淑女,从不玄耀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告诉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有多少件衣裳,买过什么珠宝,因她没有自卑感。」
日后就明白了。
说简单点,姿态要大方,切勿似小老鼠偷到油,或是似小捞女找到户头。
傅于琛自那个时候开始教育我。
我一直住在他家里,由陈妈照顾我。
他时时带我出去,总是介绍我为周承钰小姐。
人们全然不知我与他是什么关係,但日子渐渐过去,他们习惯他身边有这么一个女孩子。
十二岁的时候,我已长到现在这么高,一年之内fèng三次校服,买三次皮鞋,一会儿便嫌小,衣物穿三两个月便不合身,很明显开始发育。
脾气也格外孤僻,动不动生气,一整天不吃饭,只有傅于琛在本市的时候,我才肯开口说话。
他常常外出,一去盈月。
有时我问:「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我去奥地利史特拉堡。」
「做生意?」
「不,去参加花式飞翔比赛。」
「会不会有危险?」
「走路也有危险。」
「我可不可以去?」
「你要上学。还有,你已经这么大了,带你出去,人家会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我咧嘴笑。
没有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谁。
他仍然没有结婚。
他仍然带我出去,他喜欢我外出时擦点口红。
陈妈初时很诧异,「小姐,你怎么开始化妆?」后来见惯了,就不再问,这世上原有许多奇人奇事,有什么稀奇。
口红由他买回来,有两个颜色,一隻大红,一隻粉红。我不大会用,总是搽得厚厚的,嘴像是哭过之后,肿了出来。
他还喜欢我穿窄腰身的大圆裙,梳马尾巴,这样打扮起来,照着镜子,自觉似十六七岁少女。
他买项炼给我,说:「戴上就更好看了。」
傅于琛把我打扮得似公主一样。
我没有令他失望,开头,我知道有人怀疑我是他的私生女,后来,他们又说我是他的小妹。
暑假,他把屋子重新装修,真是痛快,完全不留从前的样子。
私底下,我并没有忘记过去。
升中学了。
他为我选了最好的男女校。
即使穿校服不打扮,即使态度冷淡,也有很多男生愿意与我做朋友。
他们邀我看电影吃刨冰去图书馆。
仍不敢伸出友谊之手。
他们开始把书信卡片夹在我书本里。
有些还写英文,文法都不十分整齐,但已噱得我开心,用一隻盒子,珍藏起来。
我们知道一个地方,在学校小路上,叫华南冰室,菠萝刨冰才六角一杯,放学偶尔,我也肯与女同学约好,吃上一杯。
隔壁桌子坐着男生,彼此装着不认识,可是大家都特别注意头髮乱了没有,说话对桌是否听见……
我们已开始知道男女有别。
甫士卡与邮票在这个阶段已不生效,但我涂口红,她们没有,艷羡之余,风头仍归我。
女同学也曾说:「你父亲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我没有解释。
母亲又出现一次。
实在是老了。
一直笑,假牙没装好,紫色的牙肉与瓷牙间有条黑色的fèng,怪不自然。
她一时没把我认出来。
她同陈妈说:「怎么可能,似大人一样!」
她一直埋怨我似大人。
一看就知道她为何而来。
她是来借钱的,我可以肯定。
傅于琛特地回来会她,挡在我面前,怕她有什么不适当的举止。
他总是为我着想。
我绕着双手看着母亲,她抬头,大吃一惊。
「承钰?」她趋向前来。
我不应她。
傅于琛站在我身后,问她:「有什么事?」
她酸溜溜地说:「女儿活脱脱似公主,老妈却无隔夜之粮。」
傅于琛嘆口气,「你要多少?」
「我同你私下谈。」母亲眼睛往我身上一溜。
「不必,承钰很明白你的为人。」
「你把她打扮成妖精一样,是何意思?」
「这只是一般少女的装扮,我想你误会了。」
「十二岁算是少女?」母亲又发出那可怕的笑。
我嘆口气,母亲真糊涂,她一直以为侮辱了人,便可勒榨多一点,其实傅于琛很愿意速速打发她。
「你要多少?」傅于琛又问她。
「我流离失所。」
「你打算留下来的话,我可以替你找房子。」
「于琛,这几年你爬得好快,没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我不方便留下来。」
我们鬆一口气,这位老太太要是真的不走了,三日两头上门来,也够头痛的。
「于琛,借两万镑给我,我好从头开始。」
那时候,一英镑兑十六元港市。
「倩志,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总不能东拼西凑终其一生,即使感情方面不如意,也不须作贱自身,你看你多潦倒。」
「不用你来教训我。」
「倩志,大家是同学……」
「于琛,不要多说,两万镑。」
「请跟我进书房来。」
她接过支票,说声谢谢。
她当然不会还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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