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怒气上涌,撑住喉头,变为一口浓痰,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抄起身边一隻水晶烟灰缸,重迭迭向他劈头掷去,他一闪避,烟灰缸落在柜檯玻璃上,哗啦碎成一万片。伙计马丽惊得呆了。
我自牙齿fèng中嘶声说:「滚出去!」
那一下巨响惊动左右邻舍,以为是抢夺,店员都探头过来看察。
我指着门口,「滚!」
我不想与他多说,只是重复着那个字。
他双眼充满红丝,眼袋直挂到面孔中央,衣冠不整,呼吸中的酒气喷人。他己不再是我们所认识的梅令侠。
门警推门进来,一手揪住梅令侠。
门警高声问我:「什么事,裘小姐?玻璃可是这个人打碎的?要不要召警察来抓他到派出所去?」
「把他带走,摔他出去,」我喘气,「以后不要放他进来。」
门警为难地犹疑。
马丽连忙说:「先带走他,他喝醉了酒。」
梅令侠走掉以后,我心一片空虚。
他来做什么?他还有胆子来见我们?
永亨知道这件事后瞪大眼睛责备我,「你太鲁莽,他的出现对我们有益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马大在欧洲遭遇到什么刺激?梅令侠可以提供很多线索给我们。」
我倔强的说:「算了,我没有本事坐下来好好跟他谈。」
「为马大你就应该给他这个机会。」
我的心一动,「以火攻火?」
永亨嘆口气,「也许他可以唤回马大的记忆。」
这时马大坐在宽阔的露台上晒太阳,穿着毛衣长裤,怀中蜷缩着碧眼儿,正打瞌睡。
妈妈在一边辛酸说:「谁能够说她此刻不是更幸福呢。」
我不出声。
妈妈说:「永亨,带你的新娘子到本家去开枝散叶,别理这里的事了。」
「妈妈一一」
「你越帮越忙,马大有我照顾,你们自己的生活要紧。」
「妈妈我不要离开你,我跟永亨说好永不离开妈妈。」
「怎么可以违反自然?」妈妈责问,「岂不是太难为永亨?他的事业在那边。」
我低头不语。
「还有,梅令侠再来的时候,我不要你出声。」妈妈严厉的说,「这里不用你。」
永亨取笑我:「狗拿耗子。」
「你们都是不记仇的好人。」我疲倦的说。
「恨令侠重要,还是医好马大重要?」
「他出现一定医得好马大?」
「总是一个希望。」永亨说道。
「好,那么我忍着不出声。」我咬着牙应允。
梅令侠再来的时候,由永亨带着。
中午,他已经喝得满头通红,酒臭老远就闻到,潦倒不堪,本来唇红齿白的一个人,此刻皮肤上蒙着一层灰黑,像是洗不净的一层老污垢,嘴唇是紫黑色的,嘴角溅着唾沫星子,见了人也不敢打招呼,只低着头。
我更加憎恨他,恨他没有霸道到底。
他坐下来,一双皮鞋还是跟马大在一起时买的,半新旧的鞋子还嫌紧不舒服,索性在鞋口剪一刀,当拖鞋那样穿,邋遢得不像话。
我害怕的掩住面孔,上海人口中的瘪三,就是这个样子。
他以前是最要漂亮的,短短几个月,怎么会变成流浪汉。
妈妈招手叫马大前来。
马大看到梅令侠有点害怕。但是她完全不认得他,她像孩子般缩在妈妈身后,有点好奇,故此睁大眼睛看着梅令侠。
他应当满足了吧,把一个活泼泼的少女折磨成迟钝儿,我愤慨的想:他做梦也该笑出来吧。
只听见梅令侠颤声说:「马大,你……好吗?」
我心里叫:别做戏了!你这个天生的戏子。
马大没有回答他,过一会儿,她对陌生人的兴趣消失,注意力回復到碧眼儿身上,只顾逗它玩。
梅令侠站起来,向马大走过去,这个时候我才发觉,他走起路来,一跷一跷,有点跛。
是那次被亚斯匹灵咬伤的,他一定是在事后没有好好遵嘱做物理治疗,所以肌肉僵硬。这个人真是自作自受。
「马大一一」他向马大伸出手去。
马大不再注意他。
妈妈嘆口气,「她不认识你,改天吧,改天再试试。」
「她怎么会不认识我?」梅令侠不置信,「她明明是马大。」
永亨说:「她精神受很大的打击,令侠,你应当比我们都清楚,在欧洲的那段时间,只有你与她在一起。」
「不关我的事,完全不关我的事。」梅令侠嗫嚅的说,「的确是她要离开我。」说着他流下泪来,双目本来已经通红,再淌泪抹眼的,更似患了砂眼似的,非常不堪。
我厌恶的转过头,不要去看他。
永亨说:「令侠,我同你改天再来,现在大家都疲倦了。」
我与马大坐在露台上閒聊。
「刚才那个人,你不记得他?」我问。
「那是谁?很可怜,他为什么哭?」马大问。
我微笑,「他为他的过错哭。」
「他做什么错事?」
「他害人。」我说,「因为天良未泯,所以内疚。」
「他可是打破了花瓶?」马大问。
我把马大抱在怀中,笑道:「呵,比打破花瓶更坏的坏事。」
马大讶异的说:「啊那实在太坏太坏了。」
我以崭新的情感来爱马大,亲自送她到医生那里,她很有进步。
但只限于目前智力范围内的进步。一切需要时间,医生说:待病人必需耐心。
我与永亨拖延不离开,周末他来往奔波于马来西亚及香港,平日捧牢长途电话与那边通消息,心神疲乏,瘦了很多。
我与他都很坚强,深信这种不幸的非常时期不会延续下去,曙光终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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