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无措,直起身来。
在妈妈为我的不识相不吃哄向贺叔叔赔礼不迭时,我爸回来了。一个番茄鸡块的罐头在手中。罐头在那个时代是贵重东西,商标上的"中国製造"把国家水准放到一个省份城市的家宴上来了。金红底色,一隻绿尾黄毛公鸡和四隻大红番茄,扁圆形铁听,到今天在我记忆中还鲜艷无比。它那千篇一律的气味带一股很浓的铁腥,是爸爸狂喜或大怒或大彻大悟的信号。是他升迁或机运转折的标誌。
爸进来后对妈说:哎,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贺一骑同志,《紫槐》的作者。妈笑眯眯地说:久仰啊!爸根本来不及等妈完成她的敬意又对我说:你有没有叫贺叔叔?根本没有给我一点空隙,他又转向贺叔叔说,这屋太热,院子里坐吧。又没等贺叔叔置可否,他跟妈说,老贺老八路了,十几岁就参加抗日!
现在看见我父亲了。瘦长,背略驼,嗓门很大的这个人就是我父亲——穿条米色短裤,露出毛盛的腿,上身一件白衬衫,绵软的质料使它永远前襟短于后襟,领子如同两片砖缝里长出的芽叶,不得伸展,愤怒而委屈地蜷在那儿,胸前的两个口袋像他眉毛一样愁苦而滑稽地倒垂下来。很细的手臂,很尖的胳膊肘,很大的喉结。他对自己的驼背一有认识就深吸一口气,同时猛一勒脊梁骨;而他认为的挺胸实际上是耸了耸肩。还有一副对悲哀事情准备就绪的眼神;他悲哀的事物中绝对包括他自己。在一个地方或一些人面前稍站得久些,某种不自在便来了,他便把两脚掌心对掌心地翻过来,仅以两脚的外侧撑着地面,建筑那荒谬而不雅的芭蕾式平衡。这个平衡所要求的精力集中使他疏忽了他的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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