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被闭上眼。
「你笑什么?」她问。「你睡觉跟小孩似的。」
「哼。」她用鼻子高了声,脸藏进毛巾被里。
我继续看了会儿报纸,她在床上开始翻来覆去地折腾,毛巾被都耷拉在地毯上。「睡不着就起来吧。」她生气地坐起来,赤脚下了地,也不梳头不洗脸,问我昨天买的李子呢,要吃。「
我告诉她在脸盆里。她去卫生间端出脸盆,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地吃。「劳驾,把脸洗了去。」
她不理我,啃着李子,眼珠骨碌碌转着冲我翻白眼。我把脸盆踢进床底下:「不洗脸不让吃了。」她沉着脸瞪我,嘴里还在嚼着。我好言说:「怎么能不刷牙洗脸吃东西呢?这不卫生,又没人跟你抢,这些李子都是你的。」她转身往卫生间走,拉着长音不满地说:「那么多事,跟妈似的。妈!」她回头对我做了个怪脸,进了卫生间。
等我想起来,跑进卫生间,她已经刷得满嘴牙膏沫了。
「你怎么用我的牙刷。」
「用用怎么啦?」她含着牙刷说,「又用不坏。」
「我有肝炎。」「那怕什么。」她转脸继续对着镜子刷牙。「我不怕。」
「传染上可是你的事,我不负责。」
「没要你负责。」胡亦洗漱完,梳好头,新鲜干净地出来,忘了李子,跳上写字檯坐着,手扶着桌沿,晃荡着长腿问我今天干什么。
「先去逛庙,下午再游泳。」
外面阳光强烈,我不怕晒,就光着头走。胡亦有个凉帽,忘了戴,不时把手捂在额头上。她额头很宽耸,据说这种人聪明。「怕晒黑了不漂亮?」我边走边问。
「才不是呢。」胡亦嗔我一眼,「晒得烫。」
她掀起短短的刘海让我摸,我一摸,乐了,果然烫手。
我们先在小街一个小姑娘的店里吃了肉汤饺子,(这岛上的饮食风味是南北大串法),然后沿着石板山路去一个最有名的尼姑庵。这庵原是东汉末年一个弃官修行的道士的炼丹洞。后来造了庵,以道士的名号做了庵名,还把这道士供在了观音旁边,这种兼容并蓄的大度精神还表现在庵里僧尼共存。当然,凡夫俗子尼姑是不理的。遇有轻浮男子试图搭讪,那些十八九岁的小尼姑便连忙摇手低放大,口中喃喃念动真经。庵中有大量年轻尼姑,个个相当虔诚,在香烟缭绕的圆通宝殿里,我们见到一个瘦嶙嶙的小尼姑在慈详的观者塑像前立起跪下,一丝不苟,连续几个小时地磕着头,青黄的脸上洋溢执迷的神态。令人眼前身后事如奔马激流尽涌上来,恍闻天外雷声隐隐传来。几个时髦青年趴在蒲团上扣头如捣蒜,诚惶诚恐。「你不磕吗?」我问胡亦。
「不。」她放肆地说,「磕它干嘛,迷信!」
「陪我磕磕。」「不」她一口拒绝。我转身出去买了把香,燃着在菩萨前拜了拜,青烟袅袅地插在香炉上。胡亦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去,深深地俯首。站起来对胡亦说:「走吧。」
「你信佛?」走出殿门,胡亦问我。
「不,我只是不想在神明前无礼。」
走出山门高高的门槛,我们又置身在幽幽曲曲的山路。一旁是石砌的护山墙,荫如伞盖的大树。一边是苍郁的松林,陡峭斜下去的山坡,林隙可见远处接青天的碧海。「你害过谁呀?」我蓦地停住脚,胡亦笑问,「这么小心翼翼。」「你就那么……问心无愧?」
「当然啦。」她一昂首,「我从未对不起过谁,都是人家对不起我。」「寡妇抱着夜壶哭——」我对警惕地望着我的胡亦说,「我不如你。」「这是个笑话吗?」她乜着眼犹疑地问。
「不是。」我对她说,「你没发现我从不开玩笑。」
「我早就发现你是个贬味的人了」她大声说,「我最讨厌乏味的人!中国人怎么都那么德行,假深沉,假博大,真他妈没劲!」「小姑娘说话别带脏字。」我提醒她。
「我她妈乐意带。」胡亦气急败坏地说,「你管得着吗!谁想管我,这不行那不行的,就跟谁能千年万世地活下去似的。」
「怎么谁都想管你了?」我笑着问。
「可不是吗。」她数着手指头告诉我,「爸爸妈妈哥哥,老师团干部里的积极分子,谁都管我。这些人有没有自己的事?怎么就象专为谁为别人活着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不让我一人出来,偏一人出来!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那么随便?」她乐了,点点头,象一隻神气活现的鸟。
山路尽头出现了光秃秃的顶峰。顶峰崖边突兀地屹立着一块巨石,摇摇欲坠,千年不坏,人站在下面势危如泰山压卵。这是岛上一个奇蹟。在善男信女们眼里,这巨石是上苍神力使然。攀上巨石,风声呼啸,脚下山峰尽小,人如立于青天之下,万物之上。极目千里,海天浑然,云在静静疾走,浪在无声奔流,似能感到地球、天体的运动;似能跳到早已消逝在地平线外面的过去年代的人、物。绰绰约约,虚渺飘忽,历历在目。「你看到了吗?」我问站在旁边拼命用手护住头的胡亦。
「什么?」她不解地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你看到什么了?」「使劲看。」「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定睛再看,蔚蓝的天空上,白云象被孙大圣定住的飞驰仙女,一动不动。
海则如冷却了的玻璃液。凝固成厚重的一块,渐次透明,反she出温莹的光泽。列岛、船隻、错落有致,浑如一个个巨型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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