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的根源也许还要到儒家理论中去寻找,忽视个体生命的价值和权利原是这一理论的欠缺。如果每一个人自身生命尊严的意识阙如或得不到支持,那么,推己及人就失去了前提,对他人生命的尊重自然会落空。凡是对自己的生命麻木的人,必然会对他人的生命冷漠。
在以儒家为主体的文化传统中,所缺少的正是尊重个体生命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观念。因此,在道德领域,儒家的\"仁\"最后落实为\"孝\"和\"忠\",所强调的始终是忠君爱国,是个人为集体和国家而牺牲。在社会秩序方面,则是长达数千年的人治即家长式统治,长官意志支配一切。
现在,我们正在实现社会转型,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开路,但必须有另两个转型配套,方能成功,其一是人治秩序向法治秩序的转型,其二是以忠君和爱国为核心的道德向以正义和仁慈为核心的道德转型,而这三个转型都是建立在对个体生命的尊重的基础上的。
我经常对人性感到悲观,但仍怀有希望。人有利己的一面,也有律己的一面,两面都有,毕竟是社会动物,有合作和依赖他人的一面。总归有人会把恶发展到极端,也有人会把善发展到极端。中国的问题是缺乏法治和信仰,西方也有恶人,但他们有法治和信仰,信仰劝人向善,而法治对恶进行惩戒。
中国人的\"比赛精神\"集中在有形的名和利上了,而在无形的领域,对于个人内在的优秀,个人能力的生长和心灵的快乐,则非常缺乏\"比赛精神\"。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功利的\"比赛精神\"表现在国际舞台上,就是一种浅薄的民族虚荣心,特别在乎表面或次要事情上的名次,诸如体育之类。这是一种低级的\"比赛精神\"。什么时候我们正视中国在教育、科学、医疗、环保、自然和文化遗产保护等方面的落后状况,在这些事情上耻于当最后几名,争取当前几名,我们就有高级的\"比赛精神\"了。
第30章 学术的独立
学术独立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尊重学术的独立地位,二是坚持学术的独立品格。前者关涉国家的体制,后者关涉学者的自律。这两个方面有联繫,但可以相对分开。即使在学术没有独立地位的情况下,有良知的学者仍可坚持学术的独立品格。
学术的独立,关键是精神价值对于功利价值的独立,把精神价值自身当做目的,而非获取任何功利价值的手段,不管是国家利益的大功利,还是个人利益的小功利。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学术既是个人的精神家园,又是他对于社会负有的精神使命,二者的统一是他的特殊幸运。学者当然应该担负社会责任,但他的社会使命也必是精神性质的,不是在当下事务中做风云人物,而是立足于人类的基本精神价值,关注和阐明关涉社会发展之全局的重大理论问题。
要在整体上实现中国学术规范化,关键是改变行政化的学术管理体制,使学术与行政权力脱钩。单凭学者之力当然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但学者并非无能为力。学者至少可以采取明确的立场,阐明正确的理念,对现行体制进行批评,发出清醒的声音,使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这种体制的弊病。事实上,行政权力之所以能够有效地控制学术生产并显得具有正当性,正是以知识分子的合作为条件的,这种合作给行政化管理披上了一件学术外衣。
可把学术规则分为两类,一是学者的职业道德规范,二是学术进步的内在标准,二者的有效建立皆以学者群体和个人的整体素质为条件。就此而言,我们学界的现状令人不能乐观,最大的问题是急功近利,种种学术腐败和失范的行为实根源于此。所以,我认为,为了解决学术规范化问题,我们必须首先思考一个更为本质的问题,即什么是学者的使命。
当今学界的根本问题是官场化,并且带进了当今官场的一切腐败现象。问题的癥结在于行政化的学术领导和管理体制。在学术密集之地的大学,教育行政部门决定一切,包括校长的任命、教材的编定、经费的分配等。
在这种体制下,决定一个学者的地位和待遇的评定机制基本上是非学术的,起首要作用的是权力、人际关係等官场因素,辅以同样非学术的工作量指标。
由此造成的后果是,学府不像学府,研究机构不像研究机构,学者不像学者,权力与学术严重错位,学术气氛淡薄。在许多人心目中,最佳选择是做官,其次是成为官的亲信,最倒霉的是与行政权力搞不好关係。人们纷纷把精力放在拉关係、立项目、弄钱上。
行政权力支配学术的必然结果是劣胜优汰。那些专心于学术的学者,因为不愿逢迎和钻营,往往遭到不同程度的排斥,成为现行学术体制的边缘人,有的人被迫地或自愿地脱离了这个体制。
今日混迹学界的人多矣,但真学者甚少。我说的真学者,第一是真爱学问,第二是真做学问,第三便是因此而真有学问。常见的情况与此相反,大致有两类。有一些人俨然学界的大名人大忙人,挂着各种学术头衔,不停地举办或参加各种学术名目的活动,却永远坐不下来认真做一点学问。还有一些人仅仅因为职业的需要而在做着学问,但心里并不喜欢,学问只是谋取职业利益(例如职称、津贴、课题经费)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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