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我,先打一个招呼,接着就笑起来;但对我这又是怎样可怕的笑呢?鲶鱼须似的鬍子向两旁咧了咧,眼与鼻子的距离被牵掣得更近了,中间耸起了几条皱纹。看起来却更像一个蝙蝠,而且像一个跃跃欲飞的蝙蝠了。我害怕,我不敢再看他,他也就拖了一片笑声消逝在枸杞树的下面,留给我的仍然是蝙蝠形的脸的影子,混了一串串的金星,在我眼前晃动着,一直追到我的梦里去。
平凡的日了就这样在不平凡中消磨下去。时间的消逝终于渐渐地把我与他之间的隔膜磨去了。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关于他的许多事情,知道他怎样在年轻的时候从城南山里的小村里飘流到这个大城市里来;怎样打着光棍在一种极勤苦艰难的情况下活到现在;现在已是一个白须的人了,然而情况却更加艰难下去;不得已就借住在我们房子后院的一间草棚里,做着泥瓦匠。有时候,也替我们做点儿杂事。我发现,在那微笑下面隐藏着一颗怎样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就因了这小小的发现,我同他亲近起来。他邀我到他屋里去。他的屋其实并不像个屋,只是一座靠着墙的低矮的小棚。一进门,仿佛走进一个黑洞里去,有霉湿的气息钻进鼻孔里。四壁满布着烟熏的痕迹,顶上垂下蛛网,只有一个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当我正要抽身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在墙龛里发现了一个肥大的大泥娃娃。他看了我注视这泥娃娃的神情,就拿下来送给我。我不了解,为什么这位奇异的老人还有这样的童心。但这泥娃娃却给了我无量的欣慰,我渐渐地觉得这蝙蝠形的脸也可爱起来了。
閒下来的时候,我也常随着他去玩。他领我上过圩子墙,从这上面可以看到南面云似的一列黛黑的山峰,这山峰的顶上是我的幻想常飞的地方;他领我看过护城河,使我惊讶这河里水的清和草的绿。但最常去的地方却还是出大门不远的一个古老的庙里,庙不大,院子里却栽了不少的柏树,浓荫铺满了地,给人森冷幽渺的感觉。阴暗的大殿里列着几座神像,封满了蛛网和尘土,头上有燕子垒的窠。我现在始终不明白,这样一座只能引起成年人们苍茫怀古的情绪的破庙会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有那样大的诱惑力,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怀古呢?他几乎每天要领我到那里去,我每次也很高兴地随他去。在柏树下面,他讲故事给我听,怎样一个放牛的小孩遇到一隻狼,又怎样脱了险,一直讲到黄昏才走回来,但每次带回来的都是满腔的欢欣。就这样,时间也就在愉快中消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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