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我对爸开出条件了。
有风格的料理师傅,是不会任凭客人想点什么、就做什么的。客人可以要求吃生鱼片,可是有风格的师傅,会决定此刻最适合做生鱼片的,是哪一种鱼。也就是说,你点归你点,未必吃得到。
「爸,我只念我想念的东西喔。」
「可以,不要念太多就好。」
爽快。这是爸跟我随着岁月培养出来的默契。各取所需,互蒙其利。
不过,老实说,「我取我需」的状况,似乎比「爸取爸需」的状况,要多那么一两百次吧。
我想念的东西,对一般的台湾爸妈来说,似乎有点怪。
我想学「舞台剧」。
还好我爸不是「一般的台湾爸妈」。
从小到大,爸从来没问过我:「这有什么用?」
「这有什么用?」几乎是我们这个岛上,最受欢迎的一个问题。每个人都好像上好发条的娃娃,你只要拍他的后脑一下,他就理直气壮的问:「这有什么用?」
「我想学舞台剧。」「这有什么用?」
「我正在读《追忆似水年华》。」「这有什么用?」
「我会弹巴哈了。」「这有什么用?」
「我会辨认楝树了。」「这有什么用?」
这是我最不习惯回答的问题,因为我没被我爸问过这个问题。
从小,我就眼睁睁看着爸妈做很多「一点用也没有」的事情。爸买回家里一件又一件动不动就摔破的瓷器水晶;妈叫裁缝来家里量制一件又一件繁复的旗袍;一桌又一桌吃完就没有的大菜;一圈又一圈推倒又砌好的麻将,从来没有半个人会问:「这有什么用?」
「漂不漂亮?」「喜不喜欢?」「好不好玩?」这些才是整天会被问到的问题。
长大以后,越来越常被别人问:「这有什么用?」才忽然领悟很多人,是随着这个问题一起长大的。
我不大确定——这是不是值得庆幸的事。一直到,反覆确认了「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用」时,才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人生,并不是拿来用的。
爱情,光荣,正义,尊严,文明,这些一再在灰黯时刻拯救我、安慰我的力量,对很多人来讲「没有用」,我却坚持相信这才都是人生的珍宝,才禁得起反覆追求。
~上学呛呛呛~第一名VS.清一色
考第一名,除了可以拿来换取「其它利益」之外,实在是很无聊的事情。
头一次考到第一名的时候,是在非常无知的小学一年级,完全搞不清楚「考试」是干什么用的。
就像小斑马或小野牛,被狮子老虎追着跑的时候,会本能的快跑,跑得快就活命,跑得慢就被吃掉,没有任何一隻小动物会发神经,想去「跑第一名」这种无聊事。
长颈鹿不会比赛谁的「脖子第一名」,苍蝇不会比赛谁的「脚毛第一名」。
如果有动物拼了命的比力气、比爪子、比牙齿,是因为比赢了,可以做「老大」,可以享受供养和服侍。
第一名,要如何享受到「做老大」的乐趣呢?光靠成绩单,是没有用的。
要自力救济,把第一名落实为各种福利。
网球大赛的第一名,可以「落实」到电视广告里去,和世界最强的电池对打。钢琴大赛的第一名,可以「落实」去和世界各地文化中心的破烂钢琴搏斗。诺贝尔奖加冕的科学家,可以得到柏克莱加州大学校园的一个停车位。
体育选手能拍广告,音乐家能巡迴表演,科学家能有车位停车,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福利,是靠「第一名」换来的果实。
换不到这些果实的话,所有的「第一名」都只能随着年华老去,渐渐变成教练、教师、教授……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必须一步一步领悟「第一名」的虚幻无聊罢了。
还好还好,我的第一个「第一名」,就非常的实惠。
小学一年级的我,放学踏入家门,正好欣逢盛会,美丽的妈妈,正跟一客厅穿旗袍的阿姨伯母们,进行「上麻将桌前的暖身活动——聊天」。
「回来了。来叫人——」妈妈指示。
我丝毫不需提示,依照每位阿姨伯母的脸部五官特征,一溜烟把招呼打完。
妈妈还想炫耀更多——
「这次考第几名啊?」妈妈问。
「喔,给你看。」我还不太记得住「第一名」这个东西,把成绩单交给妈妈。
「咦?第一名啊!」妈妈龙心大悦。
众位阿姨伯母,全部齐声欢呼、花容失色:「这么乖啊!第一名啊!」
以往这种景气,只有当桌上有哪位女士,神勇的胡下「清一色」时,才会引起的骚动。
我有时刚好「路过」麻将间,偶尔就会见识到娇呼与惊嘆此起彼落的这种情景。
这下我有点开窍了——
原来,「第一名」是跟「清一色」威力相当的东西!
从此,我对「一」字建立了良好的印象。
更没有想到的,是阿姨伯母们,在听到「第一名」三个字以后的反应,竟然和听到「清一色」三个字一样——她们都开始付钱!
「考第一名啊!真乖!」我干妈首先发难,打开皮包,拿出一张大钞:
「来,给你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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