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不过,这事和小妮有什么关係,值得你深更半夜还打电话来?
有关係。对方说那从墙上抠下的指甲还有染红的痕迹,是女人的指甲。今天夜里,我在梦中看见了这个女人,她对我说她很冷,想到小妮那里借点衣服穿。她说她就住在小妮的楼上,丈夫是个画家。
我在电话里听着这个男人低沉的讲述。客厅里一片黑暗,使我感到声音离我很近。我说,你在给我讲鬼故事吗?楼上是有一个画家,络腮鬍,正值不惑之年,是个从未结过婚的独身男人,怎么会有女人自称是他的老婆呢?他屋里是有一个女人,可那是在画布上。
对方对我的反驳十分不满。他说,你知道什么?我的梦从来很准。只是还没有梦见今夜你和小妮在一起罢了。你既然来了,劳驾你保护一下小妮,如果楼上的女人来借衣服,千万别借给她,不然小妮会出事的。
正在这时,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凌晨两点,谁会在楼梯上走动呢?我凝神听了听,脚步声是从七楼下来的。走到我所在的门外便停了下来。空气凝固不动,我的鼻孔里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
喂,你怎么不说话?低沉的声音又在电话里响起来。你真是小妮的爸爸吗?我对着话筒问道。
这还有假?对方急切地说,记住我的话没有,别让那女人来借衣服。
我说,她已经来了,就站在门外。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了。在寂静的夜半,这声音像敲在人的脑门上似的。电话里的声音响起,他说我在电话里也听见敲门声了。
怎么办?我懒懒地问道。不知为什么我此刻空前的安静。
你去开门。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你开门后告诉她,没有衣服借给她,让她赶快回楼上去。
我对这个吩咐不以为然。我说,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亡灵,你怎么能叫我去开门呢?你不担心我害怕吗?
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笑了笑说,我正在和一个亡灵通话都不害怕,你和门外的她都是亡灵,有什么害怕的呢?
这一次我真的震惊了。我在黑暗中仰头嘆了口气,然后对着话筒辩解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敢说我是亡灵呢?
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像回音一样传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你两岁那年,我亲眼看见你从家里的阳台上坠下楼去。我为你的死痛苦万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后来,我和你妈妈有了第二个女儿,那就是小妮。很快,我发现已死去的你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你妈妈和她的情人的产物,所以,我和你妈妈离了婚。
这段话让我对着电话笑了起来,我说你又在给我讲鬼故事了。我说我叫珺,是小妮的家庭教师,大学哲学系学生。你判断错了,小妮的妈妈我叫她何姨,至于她是否有个死去的女儿我不知道。
听完我的话,对方的声音比我刚才更震惊。他说,我怎么听你的声音像那死去的孩子?
这时,沉寂了好一会儿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我对着话筒问道,你还让我去开门吗?对方没有回答,话筒里传来呜呜的电流声,对方挂机了。
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我突然可怜起门外的女人来,她冷,不就是要件衣服么,这不应该拒绝。我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我穿来的外衣,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开了一条fèng,一隻手将衣服递了出去。这衣服瞬间就被接走了。我用这种方式是不想看见那女人的面容,同时,我也不希望她看见我。
关上门迴转身来,我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从客厅走过。小小的孩子,从个子看有两岁左右的样子。她很快走进何姨的卧室里去了。
我跟了过去。何姨的卧室连着一个阳台,通向阳台的门已经开了,有城市的灯光淡淡地映在阳台上。那小女孩已经从花盆的缺口间爬上了阳台。当我还未来得及叫住她时,她已从阳台上坠了下去。
我想起了电话里低沉的声音,还有小妮今夜所做的梦。有一个小女孩从这阳台上坠下一定是真实的了。现实经常叫人遗忘,而梦却能记住一切。
我走到阳台边向下望去,我听见了呼呼的风声,这是另一个空间的音乐,为坠下深渊的人安魂。这音乐我是听见过了。4
我仰靠在一把舒适的躺椅上,听见冯教授的声音从我的脑后传来。这种医生坐在病人背后的咨询方式有点像捉迷藏,使我在自由自在的讲述中感到晕眩。
今天谈得很好。冯教授说,你讲了那样多的死亡幻想,这没有什么。对死亡的焦虑在每一个人的潜意识中其实都存在着,你只是想像得太逼真了……
不。我仰眼望着天花板上的裂fèng,对着背后的声音反驳说,我在小妮家做家教时,真的看见窗外有一个女人,她和楼上那幅画框里的女人一模一样。根据同类相识的原理,只有亡灵才能看见亡灵。因此,在我们认识的人当中,有的是真正的活人,有的是亡灵显形,谁能验证呢?但是我知道,这使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
我停了下来,喉咙有点哽塞。这时能哭一场是最好的事,可是我哭不出来。
接着讲。冯教授的声音充满鼓励。我知道这是医生和教授们惯用的伎俩,接着讲,接着讲,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决不和你争辩。从大二起就选修了冯教授的心理学课程,没想到自己却坐到了这讲述者的椅子上。没办法,我的头脑里云遮雾障似的。
你恐高吗?在长久的沉默后冯教授终于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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