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个一身军装的坦克兵,将军苦笑道:“我已经不是装甲兵司令了,你们不敢再这样叫我,让他们听见会连累你的。”高战元轻蔑道:“怕什么?就那几个红卫兵?妈拉个巴子,惹急了老子崩了他狗娘养的兔崽子!”许光达摇手道:“不敢这样说,他们很厉害……”阎铁民气愤道:“那些小杂种懂他娘的蛋,听着大狗叫,小狗跟着瞎汪汪!”
“小高,你的火爆脾气要改一改,不然要吃亏的。”
高战元大不咧咧道:“我一个猎人的儿子,大不了再回长白山打猎去!他们揪斗彭总,来到坦克二校,要我写揭露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材料,我不写,他们不让我参加军事训练,惹急了,我一铁锹就砍在专案组那帮小兔崽子的腿上,他们最终也没敢把俺咋的,我现在不照样在教研室!”许光达痛苦地摇头道:“犟牛脾气,典型的东北犟牛脾气!”顿了顿,许光达道:“你知道吗?彭总知道你的遭遇后,给周总理写信,要他们不要去部队扰乱秩序随意陷害其他军人,总理批示后,他们才没给你定罪。”高战元惊诧道:“彭总救了俺?俺已经很多年没见彭总了,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许光达喟然长嘆道:“能怎么样?看看我,你就明白彭总的处境了……”高战元眼睛一热,怒骂道:“妈那拉个巴子!”
许光达将军关心地问阎铁民:“小阎,听说中苏边境经常起衝突,苏联亡我之心不死?”阎铁民忧虑道:“在中苏边境线上,苏军布置了五十五个步兵师,十二个战役火箭师,十个坦克师,四个航空军团,总兵力在七十万以上,除帕米尔高原无人区外,从汗腾格里峰北侧的1号界碑起至阿勒泰最北端友谊峰下的最后一块界碑,长达一千八百公里的边境线上,到处是重兵压境。司令员,你说说看,我们和苏军这一场战争能打起来不?”遭受迫害的将军仍然心怀家国天下,揭开被子,从病床上霍然坐起:“战争一旦爆发,我最担心西北防区,那里没有任何装甲突击力量,战元,你带军事地图了吗?”高战元摇头道:“俺没带!”将军长嘆一声,像被雷火击中的秃树一样颓然地倒在捲起的被筒上,眼角溢出泪水:“西北防区只有一个坦克A团布防在腾格里沙漠,如果苏军的装甲摩托化部队从阿拉山口和巴丹吉林沙漠撕开口子长驱直入怎么办?”阎铁民道:“军委没有考虑西北防区的薄弱环节吗?”
“顾此失彼,兵家之大忌啊!”
“司令员,那您给军委写一份建议,谈谈加强西北防区的坦克突击力量问题。”高战元鼓动将军道
“我这个样子,谁还听我的?别说什么建议,我连一封信都发不出去!”
回来的路上,高战元的心情很沉重,坐在吉普车上,他和阎铁民一句话都没说。提起西北,高战元就不由得想起风沙瀰漫的河西走廊,想起积雪皑皑的祁连山,想起牺牲在祁连山下大戈壁里的战友,想起在A军区总医院当外科主任的肖爱莲大姐,想起红柳沟,想起沟里为战友守墓的炊事班长老周,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道老周大哥是否还像苏武牧羊一样还在坚守那些墓碑,坚守共和国军人不死的精神魂魄。漠漠平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凉秋八月萧关道,北风吹断天山草,昆崙山南月欲斜,胡人向月吹胡笳。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唯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
那些悲凉雄浑的边塞诗不断迴响在他的耳畔。
红柳沟整整一天没出太阳。
天空的云暗得扎实,中午的时候,昏黄的云从西北飘过来,压在那一排排的墓碑上,黑色的牧羊犬衝着西北狂吠起来。正要赶着羊群上山放牧的老周喝了声“黑子,叫唤啥?”黑狗不听他的话,继续对着西北狂吠,老周望了望西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会不会起风?”正想着,风就起来了,他大喊一声“黑子,风沙来了!”那有灵性的家畜闪电一样蹿进狗窝,老周赶紧将羊群赶迴圈里,锁了门。大风扬起沙尘扑过来,差一点将他掀倒,他一把抓住木栅栏,才没有跌倒,等他眯着眼,躬着腰,迎着风跑进土屋,风沙已经将天地渲染得一派玄黄。
老周“呸,呸”地吐掉了嘴里的沙尘,关闭了门窗,土屋里的光线更显灰暗。屋不大,但很整洁,靠着土炕盘着锅灶和案板。炕上横架着一个炮弹箱子,灰黄的泥墙上斜挂着一桿松鼠牌猎枪和几张兽皮。
老周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金黄色的铜盆里,哗啦哗啦洗了脸。那铜盆是下放的将军巩焕英留下的,现在成了土屋里唯一最值钱最有现代化生活气息的东西。洗毕,他蹬掉一双布鞋,坐在铺着狼皮的土炕上,挖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在迷离的烟雾中,老周就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老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当过兵,是一个革命军人,他只觉得自己这后半生有责任也有义务守着这几千个墓碑和墓碑下的烈士。那些烈士,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战友要是活着该有多好。每当这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少爷商云汉,想起发生在红柳沟的那场战役,枪炮声,人喊马嘶,甚至骑兵挥刀衝锋的战斗姿势依稀眼前,时光却已经流逝了十六载。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